殿内响起一片吸气声。
张商英最先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妙啊!关闭银行,榷场,宋钞在辽夏境内立刻变成废纸!民间储户、商户,瞬间血本无归!经济立时崩溃!那些权贵存在咱们隐名柜的黑钱、在宋产业,也一并冻结……这是要逼反他们整个有钱有势的阶层啊!”
许将也听懂了,胡子直颤。
“这……这是绝户计!耶律延禧和李乾顺,转眼就要成孤家寡人!他们国内的贵戚、官僚、将领,多少人靠着与宋贸易发财,多少人家产都存在大宋银行?此令一下,这些人第一个不答应!”
吴居厚喃喃道:“难怪赵枢相要统计归化之人……真到这时候,这些人,怕是要成‘带路’先锋了。”
赵佶眼睛亮得吓人,但他到底是一国之君,想得更多。
“赵卿,计是好计。可总得有个由头,不能无端发难,徒惹非议。再者,许卿所言辽夏联手,终究是患。如何破解?”
赵明诚似乎就等这句问,从容答道。
“官家圣明,自然要师出有名。且容臣先答许相的问题,破解辽夏联盟”
“这个问题不难。在灭辽前,我朝可遣一使,面见夏国高层。
对夏国说,我大宋银行打算向辽国全力催讨巨债,恐辽国狗急跳墙,或胁迫夏国共抗大宋。
为表诚意,也请夏国保持中立,只要夏国不插手宋辽债务纠纷,我大宋愿免除夏国所欠债务之半数,并额外提供一笔一百万贯低息新贷。”
何执中不懂经济,只看到了表层,忍不住嘟囔。
“这……这也太便宜西夏了……”
许将却捋着胡子,沉吟道。
“嗯……非是便宜西夏,赵枢相此乃明谋,看似让利,实为分化。免除半数债务,对夏国是块大肥肉,李乾顺难以拒绝。”
“何况,我们只是要求李乾顺‘中立’,并未让他背盟攻辽,说法上也过得去。辽国若来求救,夏国便有充足理由推脱:此乃宋辽财务纠纷,我夏国不便介入,何况宋国已免我巨债,我若攻宋,岂非恩将仇报?”
“李乾顺就算心里明白,面对国内因免债而得利的夏国群臣,也很难强行援助辽国,此计高明!”
许将到底是老相公,这么一解释,所有人都懂了这个道理。
赵佶抚掌笑道:“有理!如此一来,西夏这只手臂,就算被我们暂时捆住了,那辽国呢?我们又该找何借口?”
赵明诚嘴角微弯,冷笑道。
“对付辽国,臣有两策。
第一策,文火慢炖。
大宋银行可以先正式行文辽国,说清楚他们的债务已到了危险红线,为保障我大宋储户利益及金融稳定,请辽国立即支付一笔……嗯,一千八百万贯的逾期贷款本息。限期一月。”
“一千八百万贯?限期一月?”吴居厚咋舌。“耶律延禧砸锅卖铁也拿不出啊!”
“拿不出就对了。”赵明诚道。
“拿不出,那就是债务违约,所以,我大宋顺势提出第二策,一个‘优厚’的债务重组方案。”
“什么方案?”张商英好奇。
赵明诚说:“方案是,辽国若愿将燕云十六州之地,抵押予我大宋。则其所欠大宋银行全部本息,共计四千八百六十万贯,一笔勾销。”
“噗——!咳咳……”赵佶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闻言全喷在了龙袍袖子上,呛得连声咳嗽。
梁师成慌忙上前擦拭,帮赵佶拍后背。
燕云十六州??
抵押给大宋???
这是汉字啊,怎么放一起读不懂了呢?
何执中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许将、张商英、吴居厚,连同那个记录起居注的翰林学士,全都张大了嘴,像被雷劈过的蛤蟆。
“赵卿……你……你莫不是开玩笑?”赵佶擦着嘴,哭笑不得。
“那耶律延禧再昏聩,岂能答应此等条件?他要真答应了,比石敬瑭还不如了!”
赵明诚笑了笑,说:“官家,臣本就没指望他答应。”
“啊???”
大伙们又集体一愣。
“我要的,就是耶律延禧‘不答应’,而且是被羞辱后的‘暴怒’。”
赵明诚语气转冷。
“耶律延禧其人,志大才疏,性骄气躁。闻此屈辱条件,必视为奇耻大辱,盛怒之下,他只有两条路:一是咬牙凑钱还债,可他凑不出;二是,恼羞成怒,厉兵秣马,以武力威胁,虽然联夏失败,但依然可能以战逼和。”
“那岂不糟了?”何执中急道。
“不糟,正好。”赵明诚摇头。
“耶律延禧若选第一条,挤干国库民财,辽国内部必然生乱,他若选第二条,动武威胁,则正中下怀,我大宋,等的就是他这个‘威胁’的姿态。”
赵明诚环视众人,声音清晰。
“一旦辽国显露出武力威胁的迹象,我大宋便可顺理成章,成为受害者,而耶律延禧成为了影响宋辽两国百姓安宁的罪人,进而,我们就更加师出有名了。”
“然后,大宋银行,以‘维护边境安宁、保障本国金融资产安全’为由,走出那三步。”
赵明诚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步,正式国书通告辽国,因其辽国政府信用破产,且用武力威胁债权国之举,大宋对此深表遗憾。为防金融风险蔓延,即刻起,关闭辽国境内所有大宋银行分行、代办点,停止一切银行业务。”
“第二步,宣布关闭宋辽边境所有榷场,断绝一切官方及大宗商品贸易。”
“第三步,宣布冻结辽国政府、皇室、及所有辽国国籍者在大宋银行的一切存款、理财、股权等在宋资产,直至辽国政府妥善解决债务问题。”
赵明诚每说一步,殿内众人的呼吸就紧一分。
三步说完,落针可闻。
张商英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尽是叹服,接话道。
“届时,银行,榷场关门,宋钞立刻变废纸,辽国民间财富蒸发,货物断绝,民生立困。资产冻结,权贵毕生积蓄化为乌有,内外交困……这是把辽国架在火上,用他们自己的柴,猛烤啊!”
许将喃喃道:
“如此一来,辽国境内,恐怕不用我大宋一兵一卒,自己就要乱了。百姓因缺粮缺货生乱,军卒因饷银无着哗变,而最要命的,是那些权贵…”
“他们存在大宋的钱、产业全被冻住,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他们岂能坐视?定会向耶律延禧施压,要求谈判,要求解决问题,甚至……”
“甚至,换个能解决问题的人上来。”吴居厚接口,眼神闪烁。
“咱们在辽国那一千七百多个‘归化宋人’,还有更多虽无宋籍但与宋利益深度绑定的辽国贵戚,就是最好的人选。”
“国难当头,他们想的不会是保辽国,而是保自己在宋国的金山银山。赵枢相,你是不是早算到这一步,打算在谈判桌上,直接策反这些人,让他们回去……‘拨乱反正’?”
赵明诚看着大家思路打开了,也跟着笑了。
“吴尚书知我,这些辽国权贵,既已归化,便是我大宋子民,大宋有义务保护其合法财产。”
“若辽国当局成为其财产安全的威胁,他们为了自保,做些事情,也是合情合理。”
“比如,让他们打开城门喜迎王师,比如,让他们在朝堂上呼吁‘和平解决’,比如,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劝进’某位更识时务的贤王……
“毕竟,这些归化宋人,也不愿看到自己的‘祖国’大宋,因为一个昏君的一意孤行,而陷入战火之中,对吧?”
“哈哈哈哈哈…………”赵佶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一个合情合理!好一个祖国大宋!赵卿啊赵卿,你这招数,真是比煤炭还黑!”
许将苦笑着摇头,心悦诚服。
“老夫今日,才知道赵枢相这些年开办银行、推广宋钞、设立蕃学、招揽归化宋人,所图竟如此之深,如此之远。金融灭国,兵不血刃……老夫,服了。”
何执中早已目瞪口呆,说不出话,只觉自己那套“以和为贵”的老调,在这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谋略面前,苍白得像张废纸。
张商英激动道:“官家,枢相之谋,环环相扣,将辽国经济、政治、人心算到了骨子里。此策若行,我大宋收取燕云,乃至整个辽国,或许真可不必大动干戈!最多,只需陈兵边境,施加压力,静待其内部生变即可!”
赵佶笑罢,拭了拭眼角,又想起一事。
“赵卿,那西夏呢?按此计,西夏暂时稳住,待辽国平定后,西夏又当如何?”
赵明诚轻松道。
“官家,收拾了辽国这头病虎,西夏这头孤狼,还能如何?”
“届时,我大宋雄师已抵其东境、北境,再如法炮制一番便是。随便找个莫须有的罪名,再将李乾顺列为大宋头号通缉犯,发出海捕文书。”
“同时,对夏国也关闭银行、榷场。西夏国内那些归化宋人、亲宋派,自然知道该怎么选。是跟着李乾顺一条道走到黑,玉石俱焚,还是‘顺应天命’,献土内附,保全身家富贵?臣想,李乾顺若够聪明,会自己把降表送来的。”
“好!好!好!”赵佶连说三声好,猛地站起,在御阶上来回走了两步,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赵卿,这便是当年你与朕说的,宋钞霸权,金融殖民!朕今日,才算看了个真切!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是收割!”
赵佶看向赵明诚,眼中满是激赏,感叹道。
“昔日,管仲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多用经济之策。今日赵卿之谋,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诸卿以为如何?”
许将、张商英、吴居厚齐声拱手。
“枢相之谋,深谋远虑,臣等附议!”
何执中看了看左右,也拱了拱手,佩服了。
“老臣……也无异议。”
“既如此,”赵佶袖袍一挥,意气风发,“便依赵卿之策行事。相关细节,由枢密院、户部、大宋银行会同拟定章程,务求周密,不动则已,动则必成!朕,要亲眼看着这百年疆患,如何烟消云散!”
“臣等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