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欠了如此巨款?”李乾顺语气都缓和了不少,带着点安慰的意思。
“那……辽国可曾按期归还?”
刘岩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的肉都垮了下来。
“国主明鉴!若是辽国能按时还,外臣何至于此?辽国借钱,常常是借新还旧,利滚利,窟窿越补越大。今年开春,辽国又以春旱,冬季雪灾为由,申请八百万贯新贷购粮……总行那边,实在是……唉!”
刘岩这声“唉”,叹得百转千回,把一个被“老赖”客户折磨得心力交瘁的银行行长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李察哥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抿酒掩饰。
他心里快笑翻了:耶律延禧,你也有今天,让你整天摆谱,学宋人玩书画,买玻璃,钱不够就找宋人借,借了还不还,欠了巨债。宋人也是蠢,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嵬名济想得深点,试探着问刘岩。
“刘行长,那……贵国,打算如何?”
刘岩抬起头,表情“挣扎”而“诚恳”。
“实不相瞒,我们官家,还有汴京总行,对此事极为震怒,认为辽国此举,有失国体,更损邦谊。总行已决意派出信贷专员,亲赴辽国上京,务必要讨回部分欠款,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讨债?派专员去辽国上京讨债?
李乾顺和几个大臣面面相觑。
接着,李乾顺继续问道。
“这……辽国若是不还,或者拖延,贵国待要如何?”
刘岩两手一摊,表情更“苦”了。
“国主,这就是外臣最担心之处!我大宋本意,是希望和平解决,毕竟三国和睦多年,兵戈一起,生灵涂炭,非我所愿。”
“可……可总行那边担心,万一,万一那辽国觉得脸上挂不住,或是干脆要起无赖,非但不还钱,反而……反而以兵势相胁,甚至……”
刘岩欲言又止,目光忐忑地扫过李乾顺和李察哥。
“甚至什么?”李察哥追问。
“甚至……拉上贵国,一同抵赖,或是联兵向我大宋施压,迫使我大宋放弃债务……”
刘岩说完,赶紧补充。
“当然,外臣绝不相信国主与夏国会行此不义之事!这只是总行那边,做的最坏打算,毕竟,辽夏有姻亲之谊,辽国若真豁出脸去求援,贵国也难免为难……”
殿内安静了一下。
李乾顺心里飞快盘算。
原来如此,宋国这是怕辽国狗急跳墙,拉上西夏一起赖账,更怕辽夏一起联手动兵。
李乾顺立刻表态,语气“义正辞严”。
“刘行长多虑了!我大夏国虽与辽国有亲,但行事向来光明磊落,重信守诺!岂会做出那等赖账撒泼、无理动兵的下作勾当?辽国欠债,自当由辽国偿还,与我夏国何干?”
“陛下圣明!”嵬名济和几个文臣赶紧附和。
“此乃辽宋之间债务纠纷,我夏国自当秉公处之,断不会无故卷入。”
刘岩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感激涕零的表情,起身就要行大礼。
“国主金玉之言,外臣铭感五内!有陛下这句话,外臣回去也好向总行交代了!我大宋上下,皆知国主是明理守信之君,与辽国那等背信弃义之国,截然不同!”
这马屁拍得舒服。
李乾顺嘴角微翘,抬手虚扶。
“刘行长不必多礼,宋夏和睦,乃两国之福,朕自当维护。”
刘岩重新坐下,搓着手,似乎下了很大决心,道。
“国主,还有诸位相公如此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实在令外臣感动,为表我大宋诚意,也为了预防那最坏的情况发生,总行特授权外臣,向国主您提出一个小小的方案。”
“哦?刘行长请讲。”李乾顺身体微微前倾。
宋国的主菜端上来了。
“汴京总行决定,”刘岩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只要夏国在此次宋辽债务纠纷中,保持完全中立,不偏帮任何一方,尤其是不应辽国任何可能的不情之请而出兵。那么,我大宋银行,愿意免除贵国目前所欠全部债务的五成!”
“五成?!”旁边的一位夏国文臣又没忍住,惊呼道。
刘岩不理会,继续加码,说道。
“并且,大宋银行会额外向贵国提供一笔一百万贯,五年期的低息贷款,息钱一分,以助贵国稳定经济,应对可能之波动。”
“嗡”的一下,殿里像是炸了锅。
李乾顺呼吸一滞,李察哥手里的玻璃杯差点没拿住,嵬名济老眼瞪圆,那两个文臣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
免一半债!
夏国欠宋国银行连本带利大概九百多万贯,免一半,就是四百五十多万贯不用还了!
还能再拿一百万贯低息贷款!
而代价是什么?
仅仅是夏国保证在宋国找辽国讨债时保持中立,不给辽国帮忙?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而且几乎是举手之劳。
李乾顺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还是有点发干。
“刘行长……此言当真?只需我夏国保持中立即可?无需做其他任何事?”
“千真万确!”刘岩拍着胸脯。
“外臣岂敢欺君?此乃总行正式授权。只要国主您承诺,在辽国可能前来游说甚至胁迫时,夏国能顶住压力,不参与其任何针对我大宋的联合行动,无论是赖账还是动武。”
“那么,这份免除债务协议和新的贷款合同,外臣今日便可与国主签订!”
不参与就行?
李察哥差点笑出声。
这宋国,真是被辽国欠钱欠怕了,急昏头了。
这等于是白送夏国几百万贯,就为买个“不捣乱”的承诺?
在李察哥看来,耶律延禧真是夏国的福星,辽国欠钱,夏国却能因此享受免债。
李乾顺心里也乐开了花,但面上还得端着,再装一会矜持,沉吟道。
“嗯……辽夏确有姻亲,辽国若来相求,朕断然拒绝,也恐伤情面……”
刘岩立刻“体贴”地接话。
“国主,您无需明言拒绝辽国!只需虚与委蛇,拖延推诿即可。”
“只要贵国兵马不动,于我大宋而言,就是最大的支持,我大宋也理解贵国的为难之处,绝不会强求国主与辽国撕破脸皮。”
听完这番话,李乾顺和几个大臣心里对宋国的“窝囊”和“人傻钱多”又有了新认识。
宋国这哪是来谈条件,这分明是来送温暖的。
“既如此……”李乾顺看向李察哥和嵬名济,两人都微不可查地点点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罢了。”李乾顺一拍扶手,正色道。
“刘行长一片赤诚,为三国和睦考虑,用心良苦。朕答应你了,在此,朕向刘行长,也向大宋皇帝陛下及大宋银行郑重承诺:在此次宋辽债务事宜中,我夏国,必严守中立,绝不偏帮辽国,更不会出兵与宋国为敌!若违此诺,天地共弃!”
“国主英明!”刘岩激动地站起身,深深一揖。
“外臣代大宋银行,谢过国主!国主真乃信义之君,夏国真乃礼仪之邦!如此,三国和睦可保,百姓可安!外臣这就去准备协议文本!”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协议很快拟好,一式两份,用汉文和党项文书写。
核心条款就是李乾顺承诺中立,宋国银行免除夏国一半债务,并提供一百万贯低息新贷款。
双方签字,李乾顺用国玺盖章。
捧着墨迹未干的协议,李乾顺只觉得神清气爽,看刘岩越发顺眼。
他心里想着:这刘行长,真是夏国的好朋友啊,下次自己过寿辰,一定要邀请他来参加。
刘岩也笑容满面,再三感谢,约定新贷款不日即可运抵兴庆府,这才“心满意足”、“如释重负”地告辞离去。
等刘岩一走,崇文阁里,李乾顺和夏国重臣顿时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几百万贯,宋人就这么免了?咱们还白得一百万贯新钱?”李察哥乐得直拍大腿。
“陛下,这宋国当真是被辽国逼急了,这等好事,千年难遇!”
嵬名济也捻须微笑。
“看来辽国这烂账,着实把宋人气得不轻。这是宁可花几百万贯,也要先稳住我们,好专心去对付耶律延禧那厮,也好,让辽宋去狗咬狗,我们坐收渔利。”
李乾顺摩挲着协议,眼中闪着精明而得意的光。
“宋人一向重利,更重天朝体面。辽国欠债不还,损了宋国的脸面,宋国这是宁可破财,也要把这面子挣回来。我们嘛,就顺着宋国的意,拿了好处,看场热闹。”
“好了,立刻传朕旨意,近期,辽国如果有使者来访,好生接待,诉苦的话照单全收,但出兵相助之类的,一概含糊过去。这中立,咱们守得牢牢的!”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附和。
殿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夏国这次是结结实实占了宋国一个大便宜,宋国那些管银行的官员,都是些只知财货,畏惧辽夏联手的草包。
夏国君臣不知道的是,那张墨迹未干的协议,和即将到手的一百万贯“甜头”,正是缓缓勒紧他们脖子的第一道绳套。
而那位从一开始看起来“愁苦”、“窝囊”的刘行长。
走出皇宫,坐上马车后,刘岩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褪去,只剩下平静。
汴京总行交代的任务,他已经顺利完成了。
回去后,他会立刻给总行写信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