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宁十年,春。
大宋的岁入数字再次让户部的老吏们拨算盘的手微微发抖。
崇宁九年岁入,两亿三千万贯,比崇宁八年多了五千万贯。
这个数字若放在十年前,哪怕是最敢做梦的宰相也会认为你在说疯话。
那时候,大宋岁入巅峰不过六千万贯,朝廷上下已觉得是亘古未有的丰裕,可开支也大:北边要养兵防辽,北边,西边要赐岁币,中间还有冗官,冗兵,冗费,拆东墙补西墙是常态。
但崇宁十年不一样了。
这两亿三千万贯,是实打实的、刨去所有开支后仍绰绰有余的盈余。
而且,这个岁入可不包括前一年那笔“投资移民”所得的横财,那笔钱专款专用,正在推进大宋基建工程。
朝廷的岁入,纯粹来自于田税,南海诸国的“十一税”粮食折算收入、开拓东极洲的收入、大宋银行印钞的“铸币税”和利息收入、官营工场的利润、海陆贸易的关税,车船税,以及国内新兴行业的商业税等等。
这是一个让任何封建王朝鼎盛时期都黯然失色的数字。
……
阳谷县,紫石街。
武大郎刚盘下街口一间小铺子,招牌是新漆的“武家炊饼”。
铺子不大,前店后坊,能摆下四张桌子。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和面、发面、上屉,辰时开门,热腾腾的炊饼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生意一直不错。
阳谷县如今是京东路有名的“棉纺集散地”,城里开了三家大织厂,雇工超过两千人。
这些人三班倒,昼夜不停工,下工的工人总要找地方垫垫肚子。
武大郎的炊饼,实诚,一个抵别家一个半,还便宜一文钱,很快就在工人里有了口碑。
“大郎,来五个炊饼,带走!”
“好嘞!”
武大郎麻利地用油纸包了炊饼,递给客人,收了十五文钱。
他个子矮,相貌有些丑陋,可笑容实在,手脚也勤快。
邻里街坊都能看出来武大郎是个实在人,虽然相貌丑陋了些,可心眼好的很。
所以,在几个常来武家铺子光顾的街坊撮合下。
武大郎娶了附近织厂的一个女工。
这个女工形貌实在是一般,又是个寡妇,但偏偏和武大郎看着般配,人也和武大郎一样实在,所以两人就成了亲。
如今,妻子去做织工,武大郎也开了这家卖炊饼的小铺子,日子眼见着好了起来。
突然,武家铺子门外,进来个高大雄壮的少年,一身短打,浑身是汗,手里提着两条肥鱼。
来人正是武大郎的弟弟,武松,今年十七岁。
“哥哥,我回来了,这是嫂嫂要的鱼。”
武大郎的妻子今天打算给丈夫和小叔子做鱼吃,今天出去上工前给武松嘱咐过回来时记得买鱼。
“今儿个又去河边练力气了?”
武大郎擦擦手,接过鱼。
“跟你说多少回,参军的事有李营正帮着打点,不必这么拼命。”
“嘿嘿,那不行。”武松把汗巾往肩上一搭,咧嘴笑,“李营正说了,朝廷这回招的是‘掷弹兵’,专扔手雷的。力气不大,扔不远,炸不着蛮子,先炸着自己。我得多练练,起码得扔六十步。”
武松在院里摆了块磨盘,天天抱着磨盘练臂力。
前日县里募兵处初试。
武松本就天生神力,再加上天天练力气。
募兵初试那天,武松一口气把三十斤的石锁扔了二十多步远。
把全场所有军官,应征的壮士都看愣了。
这也是李营正看中武松,点名要他的原因。
这般雄壮的小伙子,就该去参军。
“你啊……”武大郎摇摇头,眼里却是笑意。
他生火蒸菜,武松就坐在灶前添柴,兄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哥哥,你说咱们这日子,是不是越来越好了?”武松忽然问。
“咋说?”
“你看啊,”武松扳着手指头。
“咱爹娘去得早,那会儿咱家就两间破草房,三亩薄田,交了租子,一年到头喝稀粥。
现在呢?哥哥成了家,有了嫂嫂可以照应着。哥哥有铺子,我也有力气,马上还能去当兵吃皇粮。
我听李营正说,如今当兵的,不光有饷银,家里还能免赋,伤了残了朝廷养着,死了有厚恤……这要放在十年前,想都不敢想。”
武大郎点点头,把蒸好的小菜端上桌,又拿了两个炊饼,让弟弟先吃着垫垫肚子。
武大郎笑道:“是,我听说,这都是官家圣明,还有朝里那位赵相公的功劳。”
“赵相公?”武松眼睛一亮,“是那位同知枢密院事,赵明诚赵相公?”
“咱大宋除了这位赵相公,还有哪位赵相公?”
武大郎说着话,给武松夹了一筷子菜。
“咱们阳谷县今年新修那条沥青路,就是赵相公主持的‘帝国基石’计划里的。还有,城里那家‘惠民药局’,看个头疼脑热只收十文钱,也是赵相公的主意。”
武松扒了口饭,含糊道。
“是,哥哥说的没错,李营正也跟我说,如今军里用的手雷、燃烧弹,都是赵相公当年带着军器监弄出来的。李营正还说,有了这些火器,一个宋兵能打几十个辽兵。”
“所以说啊,二郎。”武大郎叹道。
“咱们能过上好日子,得念着官家和赵相公的好,你去了军中,好好干,杀敌立功,也不枉官家给咱们的这些恩典。”
“合该如此!”武松一拍胸脯。
“等我当了兵,领了手雷,非得扔到辽国皇帝脑袋上不可!”
“哈哈哈哈哈……”
武家兄弟俩都笑起来。
窗外,紫石街渐渐热闹。卖菜的、卖布的、走街串巷的货郎,吆喝声此起彼伏。
街那头,新起的二层小楼正在上梁,鞭炮噼里啪啦响。
那是阳谷县城里第一个房产牙人张罗建的,听说一套两层带小院的宅子,要卖三百贯,还不少人抢。
因为阳谷县的人口,从五年前的八千,涨到了一万五。
织厂、染坊、车马行、饭庄、客栈……
活计多了,人自然就多了。
人多了,房子就不够住。
房子不够住,就有人盖新房卖。
房地产业就这么兴盛起来了。
三百贯,一个熟练织工,不吃不喝要干十年。可若是夫妻俩都在织厂,一年能攒下三十贯,十年也就够了。若是肯冒险,跟着海商跑一趟南海,运气好,一年就能挣回来。
这就是崇宁十年,大宋一个普通县城的日常。
……
汴京,宣德门外。
巨大的圆形建筑巍然矗立,青砖灰瓦,高约五丈,周长超过三百步。正面是三层门楼,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门额上一块巨匾,赵佶亲笔所题“宣德球场”四个金字。
五年前,赵明诚提议首创了足球联赛,风靡汴京。
今年,汴京的足球风潮终于刮到了杭州。
“汴京能搞,咱们杭州为何不能?”西湖畔,一群绸缎商、海商、盐商聚在酒楼里议论纷纷。
这些人看中了汴京足球联赛的成熟运作模式。
杭州知府乐见其成。
球场能带动周边地价、酒肆、客栈,税收自然水涨船高。
于是,杭州富商联名上书大宋足球协会,申请设立“杭州甲级联赛”和“杭州乙级联赛”。
钱?这些人们最不缺的就是钱。
两座能容三万人的新球场,半年内就在西子湖畔拔地而起,用的全是“新式营造法”,气派和汴京的不相上下。
没错,汴京当年的两座两万人球场已经扩建了,扩建到了每座三万人。
将作监的匠人们发明了新的“悬挑”结构——用巨大的木梁从墙体斜向伸出,支撑起上层看台。
如此一来,看台可以向外延伸,在不增加地面占地的情况下,座位从两万增加到三万。
“了不得啊,”一个老汴京仰望着工地,对身旁的儿子说,“我活了大十年,没见过这么高的楼,还只是个看足球的场子。”
“阿爹,这不算高,”儿子在将作监当学徒,颇有些见识。
“泉州那边新建的望海楼,七层,二十多丈高,那才叫高。用的是新式的‘钢筋混凝土’,听说掺了海外来的什么‘火山灰’,比糯米灰浆结实十倍。”
“钢筋混凝土?”
“就是高炉炼出来百炼钢,拉成长条,编成笼子后,浇上混了碎石子的三合土,干了之后,刀砍不动,斧劈不裂。”
儿子比划着。
“如今啊,汴京新建的宅子,但凡有点钱的,都用这个。三层、四层,稳稳的。”
老人听得啧啧称奇。
这世道变得太快。
十年前,汴京城里最高的建筑是大相国寺的塔,十三层,五十多丈,那是前朝传下来的,百年才修成一座。
如今呢?三层小楼遍地都是,四层五层也不稀奇。
盖楼的速度也快,以前起一座宅子要半年,现在两三个月就能封顶。
因为住宅需求越来越大了。
大宋人口近两年在不断膨胀。
汴京一百五十万,杭州一百万,泉州八十万,广州六十万……人多了,地就金贵。
向上要空间,成了最自然的选择。
房地产牙人成了最吃香的营生之一。
他们穿梭在新旧宅院之间,手里攥着一叠叠“房契”,嘴里喊着“坐北朝南,三层小楼,带前后院,只要八百贯”“临街旺铺,二层,可做酒楼,一千二百贯不还价”。
买得起的人还真不少。
跑海的商人,开厂的东家,银行的账房,工场的匠头,甚至踢球踢出名气的球星。
球星把一场关键比赛踢好了,赏钱就有几十贯,一年下来,买个小楼不成问题。
……
这一切变化的根源,在于一个最根本的问题被解决了:土地兼并。
自秦汉以来,所有中原王朝的死穴,都是土地兼并。
耕地有限,人口会增长,人均土地就越来越少。
风调雨顺时还能糊口,一遇天灾,小农破产,土地就被地主、权贵、寺庙兼并。
流民越来越多,朝廷税基越来越少。
最终,王朝崩溃,血流成河,人口锐减,土地重新分配,新朝开始,循环再来。
历朝历代如此。
但崇宁十年的大宋,跳出了这个死亡循环。
怎么跳的?
首先,粮食不够吃了?
没关系,南海的“十一税”每年运回的稻米,堆满了汴京、洛阳、长安的常平仓。
这些粮食不进入市场,专用于平粜、赈灾、军粮。
粮价被死死按在低位,比十年前赵佶刚登基时低了足足六成。
这意味着,一个普通工匠一天工钱八十文,能买十斤上好白米。
吃饱,从来不是宋人应该担心的问题。
其次,新作物来了。
东极洲带回的玉米、马铃薯如今已经被推广了,不挑地,产量高。
在山地、坡地、沙地都能种。
朝廷大力推广,免费发种子,派农官指导。
许多原先的贫瘠之地,如今也能亩产数石。
粮食从不够,变成了有余。
最关键的是,种地,不再是唯一、甚至不是最好的出路了。
过去,一个自耕农,守着二十亩地,精耕细作,一年刨去口粮、赋税,能剩下十贯钱,算不错了。
可他的儿子若去城里玻璃厂做工,一年能挣六十贯。
他的女儿若进纺织工场,一年能挣二十五贯。
他家若在城郊,地把土地租出去,收点租子,全家进城务工,一年收入轻松破百贯。
那谁还死守着地不放?
于是出现了奇妙的现象:许多中小地主,反而想把地卖了,套现去城里开铺子、入股工场、甚至集资跑海贸。
因为资本的收益率,远高于土地里刨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