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宁九年,四月初八,垂拱殿。
今日是小朝议,来的都是管钱、管政务的重臣。
赵佶坐在御座上,神色轻松,甚至有些闲适。
也难怪,任谁坐拥一个岁入近两亿贯、四海宾服、国库充盈的帝国,心情都不会差,赵佶这个皇帝现在是越当越有成就感了。
阶下,参知政事许将、三司使张商英、户部尚书吴居厚、同知枢密院事赵明诚等十余重臣分列左右。
议题很快转到那笔“额外”的收入上。
就是那三千多名归化宋人带来的一亿两千万贯现钱。
这笔钱如何处理,成为了大宋现在最大的难题。
“诸位卿家,归化宋籍钱已入库,这笔钱如何支用,诸位可以畅所欲言。”赵佶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张商英先开口:“陛下,此乃额外之财,臣以为当存入内库,或充实封桩库,以备不时之需。”
他是管钱的,天生对花钱有种警惕,下意识认为存着,以备不时之需最好。
户部尚书吴居厚却摇头。
“存着是死钱,如今四海升平,哪有那么多‘不时之需’?不如用于减免赋税,或给百官、禁军发些赏赐,以彰陛下仁德。”
许将捋了捋胡须,没立刻说话。
他曾经虽然对赵明诚有些意见,但是崇宁这些年变革下来,他也看明白了。
赵明诚那套虽然激进,可确实让大宋强了不止一倍。
此刻,他沉吟道。
“减税自然是德政,但如今商税、海关税乃岁入大宗,轻易动不得。赏赐百官禁军……此例一开,往后年年要赏,反成惯例,不妥。”
众人议论纷纷,有说用这笔钱修宫殿的,有说扩建太学的,有说增加边军饷银的。
赵佶听着,不置可否,目光却投向一直没说话的赵明诚。
“赵卿以为呢?”
赵明诚现在就是众人的定心丸,每当朝议遇到难题时,赵明诚总会压轴出场,但他的方案却也是最稳妥的。
赵明诚出列,拱手。
“陛下,诸位相公,这笔钱,臣以为不该存,也不该随意撒。”
“哦?”赵佶来了兴趣,“赵卿细细说来。”
“敢问陛下,诸位相公,这笔钱怎么来的?是外邦之人,羡慕我大宋国力强盛、百姓安乐、制度优越,挤破头想成为宋人,才交的‘敲门砖’。”赵明诚声音平稳地说道。
“换句话说,这笔钱,是与大宋国力、以及大宋户口绑定在一起的。”
殿内安静下来,大家听得入神。
“国力强,宋人过得好,则外人慕;外人慕,则钱财来;钱财来,则可让国力更强、让宋人过得更好,这是个正循环。”
赵明诚继续道:
“所以,臣以为,这笔钱,该用在能让国力持续提升、能让‘宋人’身份更金贵的地方。臣提议,设立‘帝国基石’计划。”
“帝国基石?”赵佶重复一遍,眼睛亮了。
“是,这个计划,就是用这笔钱,做几件夯实国本、惠及万民、且能让外人看了更眼红的基建大事。”
赵明诚提出了他的第一个想法。
“第一件大事,修路。”
因为汽油燃烧弹的生产使用,以及石油提炼技术的成熟,提炼石油后,剩下的沥青也渐渐被发现了用途。
将作监的人最先发现碎石混合沥青,铺出来的新路极为好用,不怕雨雪,不怕碾压。
如今,京城附近已经有一小段沥青路是用作汴河码头运输的。
赵明诚给众人解释了沥青路的优势:耐用、平整、维护易、造价低。
“如今,我朝外贸内贸日盛,汴京一日进出货车不下千辆。若天下主干道皆铺成此路,货物周转快三成,商税便能多收两成。且一旦战事起,兵马粮草调运,也能朝发夕至。”
张商英皱眉:“可是,天下官道何止万里,这花费……”
“就用这一亿两千万贯。”赵明诚道。
“先从汴京通往京畿各州的主道修起,再扩至杭州、苏州、泉州、广州等要冲。修一段,通一段,利一段。十年之内,大宋主要州府之间,皆可由沥青路相连。”
吴居厚算了算:“嗯……若只修主干道路,确实够用。”
赵明诚又道:“第二件大事,建官营医院。”
他提到太医局正在钻研波斯商人献上的《医学集成》中的外科、解剖之学。
“等这些医术研究成熟,便可在各州设官营医院,聘太医局学成之医士坐诊,诊金药费,只收成本,贫者甚至可免。此举一可普惠百姓,二可培养医者,三可彰显朝廷仁政,让天下人知道,成为宋人,连生病都有人管。”
许将这次点头了:“不错,此乃仁政。只是……各州皆设,花费不小。”
“所以要用这笔专款。”赵明诚早有准备,“医院不必一步到位,先在汴京试点,成熟一州,推广一州。且医院可兼售成药,略有盈余,以医养医。”
“第三,”赵明诚继续。
“完善各地港口。尤其是泉州、明州、广州等海贸重镇,以及南海诸国的补给港,码头要扩建,海上浮标要增修,仓储要加固。让大宋海船无论到哪儿,都能安心停靠、快速装卸。那些南海小国沾了光,只会更死心塌地跟着大宋。”
提到南海,几个大臣都露出笑意。
这些年“南海公约”的好处实实在在,粮食年年北运,海贸税收节节高,那些小国国王如今见了大宋使者,比见亲爹还恭敬。
“第四,教育。”赵明诚声音抬高了些。
“算学馆每年招生有限,可天下需要懂新式算学、格物的人才何止万千?”
“因此,臣提议,在各州州学增设算学启蒙课,教简单算术、基础格物。不图人人都成算学大家,但求民间多些懂记账、会看图纸、明白杠杆滑轮之理的人。这些人将来无论是进工场、做账房,还是继续深造,于国于民都有大益。”
赵佶听得频频点头。
这些年,银行、工场、军器监的厉害他见识了,背后都是算学格物撑着的。
多培养些这样的人才,大宋的强盛才能持续,这个道理赵佶明白。
“第五,”赵明诚最后道。
“据户部去年的统计,汴京人口已突破一百五十万,城市卫生成大患。”
“如今,军器监机巧作的水力拉床能拉出空心铁管,臣请以铁管铺设地下排水系统,在排水系统的末端挖出大型发酵池,先从汴京试点。汴京若成,再推至杭州、苏州等大城。此举可防瘟疫,净市容,让百姓住得舒坦。”
赵明诚一口气说完,殿内安静片刻。
许将缓缓开口。
“赵枢密思虑周详,只是……这么多事齐头并进,钱够用么?”
赵明诚早有计算。
“我已经算过了,修路是大头,约占五成;医院、港口、排水各占一成多;教育花费最少,不足一成。这一亿两千万贯,刚好够用。”
“那这笔钱,该如何监管?”张商英最关心这个,“如此巨款,若经手之人贪墨……”
“这笔钱的使用,必须与官员政绩考核挂钩。”赵明诚郑重道。
“路修得好不好、医院开没开、港口完没完工,都要计入地方官考成。”
“并且,这笔钱只作为基建用途,专款专用,不得被挪用。同时,由户部与银行双重监管,每笔支出,银行见户部批文才拨钱,户部见银行用印才核销。贪一文,查到底,严究到底。”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赵佶抚掌笑道:“好!赵卿这‘帝国基石’,朕看可行,诸卿以为如何?”
许将沉吟片刻,拱手道。
“赵枢密所谋,确是固本培元之策,老臣无异议,只是执行时须步步为营,切忌贪快求全。”
吴居厚也道:“臣附议。且修路、建港等事,可多用当地民工,以工代赈,也算惠及小民。”
张商英见大势已定,也松口道:“若监管得力,臣亦赞同。”
其他几位工部,中书大臣也纷纷附和。
这计划确实挑不出毛病,利国利民,还能彰显盛世气象,谁反对谁就是居心不良。
倒是有位工部侍郎补充道。
“陛下,修路铺沥青,需大量碎石。臣请准各地开采无主山石,或收购河滩卵石,既能成路,亦能疏浚河道。”
另一位太医局提举则道:“医院之事,臣请先于汴京设‘太医局附属医院’,试行规章、培养医员,成熟后再推广。”
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细节渐渐完善。
最后赵佶一锤定音。
“便依赵卿所奏,‘帝国基石’计划,即日施行。着三司、户部、工部、太医局、市舶司等衙门协同办理,定期奏报。”
赵佶又笑道。
“这笔钱,要花在明处,让天下人都看见,成为宋人,是何等荣耀。”
……
四月下旬,诏令下达。
汴京率先动了起来。
工部在城外设了十处“沥青工坊”,猛火油作炼汽油剩下的沥青被一车车运来,在巨大的铁锅里加热至冒泡,再混上筛好的碎石子,用特制的金属斗车运到工地。
铺路的劳力是京畿,码头招募的民夫,力工,管吃管住,日结工钱。
消息传开,报名者排成长队。
如今春耕刚过,正是农闲,能赚笔现钱补贴家用,谁不愿意?
富商王老三也去看了。
他站在新拓宽的官道旁,看着那些赤着上身的汉子们喊着号子,将滚烫的沥青石子混合物倾倒在路基上,再用沉重的石碾一遍遍压实。
“东家,听说这沥青路要修到洛阳去。”账房在一旁道。
“何止洛阳。”王老三指着远处正在勘测的工部官员。
“看见没?那边在测往南方的方向,我听工部的书吏说,五年之内,汴京到杭州、到广州,都要通这种路。”
“那以后咱们的绸缎运到广州,能快多少天?”
“往少说的话,半个月应该差不多。”王老三眼睛发亮,“路上损耗还能减三成,这路……修得值。”
另一头,汴京城内,下水道工程也开始了。
机巧作新制的水力拉床确实了得,一根根三尺长、碗口粗的空心铁管被拉制出来。
接口处车出螺纹,拧上新作的法兰盘,再涂上鱼油混合石灰的防锈膏,一节节埋入挖开的地沟。
这工程动静大,难免扰民。
开封府特意贴出告示,说明此项工程乃为“防疫祛病、净化街市”,且雇工优先用本地住户。
有那眼尖的,看见沟里铺的铁管粗得能钻进去人,不禁咋舌。
“这得用多少铁啊?”
旁边有懂行的道:“你懂什么?这是官营铁场新法炼的,便宜,再说了,铁管埋地里能用百年,比年年清淤挖沟划算多了。”
太医局那边更热闹。
《医学集成》已被翻译了大半,太医局的医官们像是打开了新世界。
书中详细记载了不少外科手术:剖腹取箭、断肢缝合、甚至开颅减压……
虽然血腥,但配合清晰的解剖图,道理讲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