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肠子断了是这样接的……”
“这‘消毒’之法,用沸水煮器械,果然比用火烤更不易伤人体。”
太医局后院专门辟出了“试验场”。
他们用死刑犯的尸体做解剖练习。
这条是赵明诚建议赵佶特批的。
起初有零星的人骂“有伤天和”。
可当几位医官成功用羊肠线缝合了一个相公家里爱犬的断腿时,且那狗十天后就能跑跳时,非议声就小了。
六月中旬,汴京内城,大相国寺东侧,一栋三层楼建筑挂上了匾额:
【大宋太医局第一附属医院】
开张那天,人山人海。
医院门前搭了台子,太医局提举亲自坐镇,带着几位学有所成的医官,免费为百姓看诊。
有常年腹痛的,医官按了按肚子,问了症状,判断出是“肠痈”,建议入院手术,费用只需药本钱五百文。
有腿上长疮溃烂的,医官清创缝合,收了一百文。
最轰动的是一个货郎,搬运重物时“小肠气”(疝气)发作,疼得打滚。
医官当场施术,将脱出的肠子推回腹腔,并用特制的布带固定。
货郎三天后就能下地,跪在医院门口磕了三个响头。
这些手术,民间的药馆可是做不了的,但是有些老郎中现在也开始琢磨着学这一套了。
医院成立后,受益最大的是百姓。
原来那些只有达官贵人才能请动的太医,如今平民花几百文也能看了。
“这医院……真是功德无量啊。”一个老秀才抹着眼泪说。
他儿子在旁嘀咕:“爹,我听说这医院的钱,是那些蕃人交的‘归化费’出的……”
“那更好!”老秀才一拍大腿。
“用蛮子的钱,给咱宋人看病,天经地义!”
……
变化不止在汴京。
杭州知府接到朝廷文书,一看是修沥青路、扩建港口的指令,当即召集僚属。
“这是天大的政绩!办好了,你我考成都得个‘上上’!”
苏州、泉州、明州、广州……东南沿海各大州府闻风而动。
修路要碎石?那就开山!去火药作请专业爆破队来。
要人工?招工!港口要扩建?征调船厂匠人,日夜赶工!
泉州港,市舶司提举站在新修好的码头上,看着深水区停泊的十几艘三千料大海船,对身边番商笑道。
“如何?这新码头,五百料以下的船直接靠岸装卸,不必再用小船驳运。省时省力不说,货损至少减两成。”
那番商是个大食人,还没入籍,操着新学不久的官话。
“好,很好!以后我的船,只来泉州!”
广州港更是热闹。
南海诸国的贡船、商船挤满了新扩建的泊位。
占城国王子亲自押送今年的“十一税”粮食,见码头上旌旗招展、力工如蚁,不禁对身边宋国官员感叹。
“上国气象,果然非凡。”
那官员是个年轻的主事,含笑答道。
“殿下过誉,这码头扩建,也是为了方便各国商船,以后占城的稻米、真腊的香料、三佛齐的胡椒,都能更快运抵大宋,彼此都得利不是?”
占城王子连连点头,心里却想:得利是得利,可大头还是你们大宋拿了……罢了,能跟着喝口汤,总比被你们灭国强。
占城王子想起了父亲制麻那的话。
“宋人不可敌,只能顺,他们修路建港,咱们跟着沾光便是。对了,你妹妹的婚事……若能找个宋人俊杰,哪怕是做妾也使得。将来,你妹妹生了孩子,孩子就是本籍宋人,我占城王室,也算在大宋有根了。”
想到此,王子凑近些,低声说道。
“主事,我有一妹,年方二八,温柔贤淑,仰慕上国风华久矣……不知主事可否代为留意,有无合适宋人子弟,愿结秦晋之好?”
年轻主事一愣,随即笑道,
“殿下抬爱,此事……下官可代为打听。”
类似的情景,在真腊、三佛齐、乃至阇婆的使臣那里,不断上演。
……
汴京,州桥夜市。
华灯初上,人声鼎沸。
卖旋煎羊白肠、麻腐鸡皮、冰雪冷元子的摊子前围满了人,香气混着烟火气,飘出老远。
一处茶摊,几个闲汉正聊天。
“听说了吗?马行街老周家那小子,娶了个高丽媳妇!”
“高丽媳妇?长得咋样?”
“个高!皮肤白,就是眼睛小点,但是说话细声细气的,还特别勤快。老周家只花了十贯聘礼,人家陪嫁送来一箱人参、二十匹绸缎,还带了个会做泡菜的厨娘!”
“啧,十贯娶个高丽女,老周赚大了。”
“老周赚?高丽女才是赚了!”旁边一个消息灵通的插嘴。
“那高丽媳妇娘家是个什么‘班主’,那官职相当于咱们大宋的知县,她嫁过来,立马拿了归化籍。等生了孩子,孩子就是本籍宋人了!你算算,现在一个本籍宋人的身份值多少钱?”
众人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是啊,如今大宋户籍分三等:
本籍宋人是人上人,生老病死朝廷都管;归化宋人低一等,但也能做生意、置产业、受律法保护;最下等是蕃国之人,在宋地只能暂住,随时能撵走。
一个本籍宋人,光是每年生育补贴、农业补贴、孩子以极低的价格上学堂、看病成本价、以及完善基建设施等等,这些福利折成钱,早就值上百贯。
更别说,本籍宋人还有在大宋做官、从军的锦绣前程。
“难怪……”一个汉子喃喃道。
“我前些天去刘大官人家送柴,听见里头夫人正发脾气,说刘大官人要是再敢娶外女就死给他看。”
旁人听到这个,立刻吃瓜:
“细说细说!”
“刘大官人这人有意思,入籍政策出来后,有不少外商都把自家女儿想方设法嫁给宋人,刘大官人自然也是香饽饽,并且他平时有几个常来往的外商,刘大官人经常对他正妻说,我娶外女是帮我大宋增强国力,你这妇人懂什么!”
这个人把刘大官人叉腰训妻的模样学的惟妙惟肖,旁人都被刘大官人这说法逗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何止!”另一人道,“我听说,连大理、吐蕃那边的头人,都偷偷把女儿往大宋送。不求嫁多好,能嫁个宋人就行。媒婆现在给男的说亲,第一句就问‘男方是本籍宋人还是归化宋人’?若是本籍宋人,陪嫁翻倍的人比比皆是!”
正说着,一个胖媒婆扭着身子过来,听见这话,拍腿笑道。
“可不是嘛!如今我这生意,专做‘跨海姻缘’。上月刚说成一桩,女家是西夏来的,父亲是个边境商人,陪嫁这个数。”
媒婆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贯宋钞!就为嫁个汴京的秀才。那秀才家里穷得叮当响,可人家是本籍宋人,三代清白,人也长的周正,正在准备今年的科举呢!西夏那边说了,只要成亲,立马再陪嫁一座庄子!”
众人听得直咋舌。
“啧啧……这世道,真是变了。”一个老茶客摇头。
“早些年,咱们宋人娶胡女,那是稀罕事,现在倒好,胡女倒贴钱都要嫁进来。”
“变了好啊。”胖媒婆笑道。
“这说明啥?说明咱们大宋强了,咱们宋人金贵了!您老要是有适龄的儿子孙子,赶紧跟我说,我保管给您找个嫁妆丰厚的蕃女,又俊又贤惠,还自带金山银山!”
众人大笑。
笑声中,州桥下的汴河水静静流淌。
河面上,一艘艘满载货物的船只正驶向新修的码头。
岸边,新铺的沥青路在灯笼映照下,泛着乌青的光。
更远处,太医局第一附属医院的灯光还亮着。
值夜的医官刚给一个调皮贪玩,弄破了胳膊的孩童做完缝合手术,正用煮沸过的布巾擦手。
汴京城外,修路的工地连夜赶工。力工们喊着号子,将滚烫的沥青倾倒在路基上,热气蒸腾,混着汗味,在春夜的星空下弥漫开来。
这座城,这个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坚实、更整洁、更明亮。
……
汴京赵府,书房。
赵明诚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窗外,更深露重。
李清照端着一盏参茶进来,轻声道:“官人,夜深了,歇了吧。”
赵明诚接过茶,把李清照拥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清照,你说咱们做的这些……后世会如何评说?”
李清照想了想,微笑道。
“后世如何评说,妾身不知。妾身只知道,如今汴京城里,一个寻常工匠的孩子若病了,能去太医局开的医院看病,只花几百文;一个农人挑菜进城卖,能走在平整不泥泞的沥青路上;一个蕃商的女儿,以嫁给我宋人为荣呢。”
李清照看向赵明诚,忽然用一根芊芊玉指挑着他的下巴,说道。
“说到这,夫君,我最近还写了几首关于我大宋经略南海,开拓东极洲的新词,一会你要和我一同品鉴。”
赵明诚默然片刻,抱紧了她,促狭说道。
“好,都依你,一同品鉴,就是小心像上次一样,品鉴品鉴着…哎呦,娘子!轻点轻点……”
赵明诚被李清照掐了一下腰间肉。
李清照被赵明诚说到了痒处,娇嗔一声,红着脸道。
“坏人,又提……那也……那也得品鉴……”
“那娘子品鉴时,能不能穿着我喜欢的那套衣服,就是给你新买的那套透明紫纱。”
“自然能,但我……也想看夫君穿纱……”
赵明诚如今快三十岁了。
但是因为锻炼的习惯一直在,身上的腱子肉依然结实。
李清照看了后诗兴大发,李昭月看了后说养眼。
赵明诚听李清照的要求后,笑道。
“行啊,我也穿一会试试,就当给夫人提供作词灵感了。”
……
这座城市,这个帝国,正在新铺就的基石上,稳稳站立,向着四面八方,伸展出无数条坚实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