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真正的贫农、佃户,朝廷巴不得他们进城。
工场缺人,码头缺人,修路缺人,各行各业都缺人。
你进城,有活干,有饭吃,有钱赚,就不会成为流民,反而成了消费者,促进商业繁荣。
那地谁来种?
粮价这么低,种地不划算,没人种了怎么办?
朝廷早有准备:农业补贴。
凡在册的耕地,按亩给补贴。
你种一亩麦,除了卖粮的钱,朝廷再额外给你一百文。
这笔钱从哪儿来?从每年两亿多贯的财政收入里出,九牛一毛。
于是,种地虽不如做工暴利,但成了一份“保底”的、稳定的、有尊严的营生。
一个自耕农,好好种地,朝廷给他补贴,粮价有朝廷托底,旱涝有常平仓赈济,自耕农的日子安稳而有余裕。
自耕农的儿子想进城闯荡,他混好了,接家里人进城享福;他混不好,回来还有地,饿不死。
土地,从让人内卷至死的有限资源,变成了国家提供的一项“保底福利”和“战略储备”。
地主不再热衷兼并土地。
因为兼并了也没用。
粮价被压得死死的,纯粹靠地租,收益率远不如投资工商业。
相反,许多开明地主主动把土地“股权化”,让佃户以劳动力入股,收成按比例分,类似“家庭农场”,提高了生产效率,也缓和了矛盾。
没有土地兼并的动力,就没有大量失地流民。
没有流民,社会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就消失了。
这一切的根基,是什么?
是南海的粮食输入,是东极洲的高产作物,是工商业创造的海量就业岗位,是朝廷雄厚的财政实力能进行大规模转移支付。
而这一切的起点,又是什么?
是强大的、能组织跨海远征、能建立殖民体系、能推动技术革命、能构建金融霸权的皇权。
是的,如今的一切,都得益于皇权。
过去的皇权,建立在土地里。
皇帝是最大的地主,官僚地主集团是皇权的统治基础。
皇权和官僚地主一起,从农民身上榨取剩余。
农民活不下去,就造反,王朝更替。
但是,现在的皇权,建立在全新的经济基础之上。
皇帝是最大的银行家、最大的企业家、最大的贸易商、最大的殖民宗主、最大的科技投资人和推广者。
皇权的统治基础,不再仅仅是地主,更是新兴的工商业主、工场主、海商、技术官僚、乃至广大的市民阶层。
一个汴京的纺织工场主,他的原料可能来自河北,江南,他的机器是官营铁场造的,他的产品通过市舶司卖到日本,他的利润依赖朝廷维护的海上航路安全。
他会反对皇权吗?
不会。
皇权越强大,大宋海军越强,商路越安全,他的生意越好做。
一个杭州的海商,他的船是在官营造船厂订的,他的导航员是市舶司培训的,他的贸易许可证是朝廷发的,他在南洋的补给港是朝廷建的。
他会希望皇权衰弱吗?不会。
皇权一旦衰弱,海军就会衰落,海盗也会横行,他的万贯家财就得打水漂。
一个泉州的玻璃匠,他的手艺是在官办工匠学堂学的,他的产品标准是按将作监颁布的“规制”做的,他的市场是靠“大宋制造”这块金字招牌打开的。
他会质疑朝廷吗?不会。
朝廷的技术革新和标准制定,让他的产品可以倾销海外。
甚至一个普通的市民,他在工场做工,孩子可以去官办的“蒙学堂”认字学算,家人生病可以去“官医院”看成本价的太医。
他走的是朝廷修的沥青路,喝的是官府浚通的干净井水。
老百姓对“皇权”或许没有具体概念,但老百姓对“朝廷”提供的这套秩序、这些便利,有着切身的依赖。
皇权,从抽象的、遥远的、高高在上的“天子”,变成了具体的、无处不在的、提供公共产品和秩序的“根基”。
大多数百姓,不懂什么叫“重商主义”,什么叫“殖民体系”。
他们唯一能感受到的是:现在的日子,是这十年来一天天好起来的。
而这一切好日子,都跟朝廷做的一系列事分不开。
开银行,造火器,造大船,打交趾,建医院,修大路,平粮价。
“官家圣明”不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
在茶馆里,在工棚下,在市井巷陌,百姓们会真心实意地说。
“如今这光景,真是赶上好时候了,全赖官家与诸位相公们操持。”
皇权的合法性,从未如此牢固。
因为皇权现在不再是与民争利的象征,而是共同利益的创造者和分配者。
它从百姓身上汲取资源(税收),然后以更高效的方式(基建、福利、安全、秩序)返还给百姓。
甚至,皇权还能从外国,从海外殖民地榨取更多资源,反哺内部。
于是,一个奇妙的共识在大宋帝国内部凝结:
皇权越强大,朝廷越有力量,大宋就能从海外吸更多的血,所有大宋百姓的日子就越好过。
“开疆拓土”不再仅仅是武将的功业,而是关系到每个工场主订单、每个海商航线、每个工匠饭碗、每个市民餐桌的具体利益。
“殖民吸血”也不再是一个道德贬义词,而是一个被大宋全民认可的、天经地义的生存法则。
我们宋人更强,我们宋人更聪明,我们宋人更有组织,所以我们宋人理应拿走更多。
那些番邦蛮夷,要么听话跟着我们混,吃点残羹剩饭;要么就被官家的海军碾碎。
一种混合着优越感、进取心和冷酷理性的“帝国心态”,从上至下,悄然成型。
从庙堂上的相公,到市井间的商贾,再到工场里的工匠,都认可了这条道路:
向外,向外,不断向外。
开拓,开拓,不断开拓。
用大宋的商品征服海外的市场,用舰队控制他们的海路,用待遇腐蚀他们的精英,用制度吸纳他们的财富。
大宋的边界,已经不再一亩三分地里了,而在海洋的尽头。
现在的大宋,是一个不再内卷的帝国。
因为它把内部竞争的压力,通过强大的组织能力和技术代差,转化成了对外扩张的动力。
它的内部矛盾,在源源不断的外部资源输入和无限增长的经济空间中被稀释、化解。
大宋像一个刚刚找到正确食谱的巨人,不再啃食自己有限的肢体,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无垠的、丰饶的外部世界,并磨利了刀叉。
……
延福宫,睿思殿后苑。
这里新辟了一间静室,不大,铺着西域来的地毯,墙上挂着赵佶亲笔的瘦金体《夏日诗》。
室中无他物,唯有一张长方形的紫檀木大桌,桌面覆着墨绿色的细绒,边缘有软垫。
桌上散落着十六颗象牙制的圆球,其中一颗纯白,其余分色,上标数字。
赵佶手持一根细长的木杆,俯身,眯眼,瞄准。
“啪。”
白球击出,撞在堆成三角状的彩球上,彩球四散。
一颗标着“3”的红色球滚了滚,落入底袋。
“好!”赵明诚在旁观战,抚掌。
赵佶直起身,颇有些得意。
“德甫,你发明的这台球,着实有趣。既考眼力,又考巧劲,还能活动筋骨,比足球文雅,比对弈有趣。”
“官家喜欢便好。”赵明诚笑道。
“此戏既可单人消遣,亦可双人、四人竞技。臣想着,不如在汴京寻个地方,开个‘台球厅’,置办十来张桌子,按时辰收费,让百姓也玩玩。既能添个乐子,也能给朝廷增些税入。”
“啪!”
赵佶又打了一杆,这次没进。
赵佶让开位置,说道:“这主意不错。不过,此物造价不菲吧?”
“官家,您用的可是紫檀木桌,当然贵,”赵明诚一边俯身瞄准,一边说道。
“但若用寻常硬木,桌面铺厚绒布,球用硬木甚至陶瓷,成本便能降下来,一张桌子,连球带杆,十贯足矣。玩一个时辰,收二十文,一天若开六个时辰,便是百二十文。十张桌子,一年下来,也有四百多贯流水。刨去本钱、人工、场地,净利少说二百贯。若是开上十家八家……”
赵佶听得笑起来:“你呀,满脑子都是生意经。”
说着话,赵佶走到窗边,看着苑中初绽的桃花,忽然道。
“德甫,你说……这天下,会不会变得太快了?”
赵明诚正专心打球,闻言顿了顿,将球杆放下。
“官家是指?”
“朕是说,”赵佶转过身,目光有些悠远。
“十年前,朕刚继位时,朝廷还在为西北战事、国库空虚发愁,百姓的日子,也就那样。”
“可现在……足球,台球,玻璃窗,沥青路,官营医院,南海的粮食,东极洲的船队……还有你说的什么‘混凝土高楼’。朕有时半夜醒来,都觉得像在做梦。”
赵明诚走到赵佶身边,也看向窗外。
苑外,汴京城的轮廓在春日阳光下舒展。
远处,宣德球场扩建的脚手架高高耸立;更远处,几栋新建的三层小楼,在旧式平房群落中鹤立鸡群。
街道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
叫卖声、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隐隐传来。
“官家,”赵明诚缓缓道,“这不是梦。这是大宋本该有的样子。”
“本该有?”
“是。”赵明诚语气平静,说道。
“华夏之地,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我们的工匠,能造出指南针,能印出精美宝钞,能烧出上等瓷器。我们的商人,能远航南海,能深入大漠。我们的百姓,勤劳,聪慧,能吃苦,敢闯荡。我们缺的,从来不是能耐,而是……”
赵明诚顿了顿。
赵佶追问:“是什么?”
“是一个方向。”赵明诚道,“一个告诉所有人,力气该往哪儿使,聪明该用在何处,胆量该去往何方的方向。”
“过去,这个方向是土地,是挤在那一亩三分地上内斗,内卷。所以,我们发明了火药,却一开始只用来做爆竹;我们有了指南针,却一开始只用在风水罗盘上;我们发现了海外,却一开始只当作蛮荒之地,不屑一顾。”
赵明诚转向赵佶,目光灼灼。
“但现在,官家给了大宋一个新的方向,那就是向外开拓。”
“南海有粮,就去取粮;东极洲有金,就去采金;天下有技艺,就去学;世间有财富,就去赚。”
“我们的工匠,不必再去琢磨怎么把爆竹做得更响,而去研究怎么让手雷扔得更远;我们的商人,不必再为几文钱在市面上勾心斗角,而可以扬帆出海,与万国贸易;我们的农夫,不必再守着贫瘠的土地看天吃饭,而可以去南海垦荒,去工场做工,去修路,去盖楼。”
“官家,内斗永远没有赢家。因为咱们自己的饼就那么大,你多咬一口,他就得饿着,但向外开拓,饼会越做越大。百姓有了活路,商人有了财路,将士有了功路,朝廷有了税路。”
赵佶默然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所以,你是说……大宋不再内卷了?”
“是。”赵明诚点头。
“因为我们不必再卷了。我们有南海,有东极洲,有源源不断的粮食、黄金、木材、香料。我们有用不完的人力,有学不完的技艺,有赚不完的财富。我们现在的烦恼,不是‘不够分’,而是‘怎么分得更好,怎么让所有人都相信,跟着朝廷走,一定能分到更多’。”
接着,赵明诚拿起桌上的白球,在手中掂了掂。
“官家,台球之所以有趣,是因为桌上永远有球可打,有洞可进。若桌上只有一颗球,两个人抢,那叫争斗,不叫游戏。”
“而现在,我们桌上,有十五颗球,六个洞。我们要想的,不是怎么抢那颗唯一的球,而是怎么用最漂亮的杆法,把它们一一送进洞中。”
赵佶看着赵明诚,忽然笑了。
“德甫,你总是能把最深的道理,说得这么明白。”
赵佶走回台球桌边,拿起球杆。
“来,陪朕再打一局,这次,朕要一杆清台。”
“啪。”
白球击出,彩球在墨绿色的绒布上滚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颗标着“8”的黑球,在桌沿弹了一下,稳稳落入中袋。
窗外,依旧春光明媚。
汴京城里,足球场的扩建工地上,号子声震天。
阳谷县,武大郎的炊饼铺子,又一笼炊饼出锅,热气腾腾。
杭州,新的足球场刚刚奠基,富商们举杯相庆。
泉州港,一艘三千料的海船正在装货,准备驶向南海。
南海,安南都护府的屯田里,新插的稻秧在风中泛起绿浪。
东极洲,大宋水师正在蕃人的带领下去挖掘新的一批黄金,白银,砍伐新的巨木。
这个帝国,不再内卷。
因为它已经睁开了眼睛,看见了整个世界。
而世界,正等着它去征服。
(灭辽夏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