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汴京的雪化了又积,资善堂里却暖意融融。
赵明诚今天没给赵桓和赵景珩讲历史,也没讲算数几何。
他在宽大的书案上摆开了几样新鲜物事:几穗金灿灿、颗粒饱满得惊人的“玉麦”(玉米),几个沾着些许泥土、圆滚滚的“土芋”(马铃薯)。
还有一幅墨迹犹新的粗略海图,上面勾勒着大宋海岸、南海诸国,以及遥远东方那片新标注的广阔大陆——“东极洲”。
八岁的皇子赵桓和同样八岁的赵景珩并肩坐着,两双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赵明诚。
赵桓原本生性偏静,以前在宫中有些拘谨。
但和年龄相仿、性子更跳脱些的赵景珩相处久了,又被赵明诚这种不拘一格的教学吸引。
如今也活泼了不少,眼里满是好奇。
“先生,这黄澄澄的真是粮食?能长得比学生的拳头还大?”赵景珩指着玉米穗,忍不住发问。(赵景珩在宫里要把赵明诚叫先生)
“此物名‘玉麦’,或可称‘苞谷’。其籽粒可磨面,可蒸煮,亩产……”赵明诚拿起一穗,演示起来。
“此物,若风调雨顺,精心耕作,亩产恐可达我中原良田稻麦之三四倍,甚至更多。”
“三四倍?!”赵桓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年幼,也听太傅们讲过农事乃国之根本,亩产增减意味着什么,他隐隐明白。
“先生,这土疙瘩呢?”赵景珩又戳了戳土豆。
“此物名‘土芋’。不挑地,坡地、沙地皆可种,耐寒旱,亩产亦极为可观,且营养丰富,可作主粮。”
赵明诚把马铃薯上面的皮刮去,露出里面白色的肉质。
“此二物,是自东极洲归来的王谦、许均二位船头,历尽波涛,为我大宋取回之无价珍宝。”
赵明诚将两样作物轻轻放在海图“东极洲”的位置上。
“殿下,景珩,你们可知,王、许二位船头,为何要冒奇险,远赴万里重洋之外?”
赵桓想了想,说道:“为父皇找寻祥瑞?为朝廷增添新粮?”
赵景珩眨眨眼:“爹爹……呃,先生说海外有宝物。是不是也为了黄金?我听说那边河里都是金子,土人却当石头。”
赵明诚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又对赵桓点点头。
“你们说得都对,但不止于此。”
他的手指从“东极洲”慢慢向西滑,划过浩瀚的太平洋,点在大宋海岸线上。
“此次航行,我朝船队带回高产粮种,可活民无数;探明黄金所在,可富国强国;发现巨木良材,可资水师战舰。然其最要者,在于探明了航路!”
赵明诚的手指重重点在“东极洲”上,声音清晰而有力。
“从此,这片辽阔丰饶、土人懵懂的大陆,与我大宋之间,有了一条可以往返的通路,你们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两个孩子凝神细听,十分专注。
“意味着,我大宋的船只,可以年年去,年年回。用我大宋随处可见的丝绸、瓷器、茶叶、铁锅,去换取那里无穷无尽的金沙、巨木,以及未来可能发现的一切宝物,用我大宋已然富余的物产,去滋养我大宋本土的万民!”
赵明诚的目光扫过两个孩子的脸,继续道。
“这就叫‘以外养内’,以海外之利,补中原之需,强大宋之本!”
接着,赵明诚手指又移到南海,划过占城、真腊、安南、三佛齐等国。
“你们再看此处,南海诸国,如今为何对我大宋俯首帖耳,岁岁纳粮?是因为仰慕王化吗?”
“或许有这些因素,但根本上,是因为我大宋的水师战舰在南海巡航,条约控制着航道与税收,大宋商贾掌握着贸易命脉!顺我者,可分享海贸之利,得其所需;逆我者……”
赵明诚的手指又在“三佛齐”上敲了敲。
“前年,三佛齐国王暗中阻挠南海公约,我朝水师立即逼近其港,抓捕其境内破坏分子,斩首后送还,迫其国王清洗内部,这便是威。”
“所以……先生讲的是……治理这些小国,要恩威并施。”
赵桓喃喃道。
“对,恩威并施!”赵明诚肯定道。
“怀柔以德,慑之以兵。南海诸国,地处要害,物产丰饶,尤其盛产稻米。如今他们缴纳的‘十一税’粮米,正源源不断输入我大宋,充实仓廪,平抑粮价,支付边饷。”
“这,便是以南海诸国养大宋!”
赵景珩听得小脸放光,问道。
“先生,那以后的东极洲,是不是也能‘以东极洲养大宋’?”
赵景珩问到了点子上。
赵明诚笑了笑:“景珩问得好。东极洲地广人稀,土人部落散居,文明未开,眼下,可先以贸易取利,以物易物。”
“待以后,大宋去东极洲的人多了,船队庞大了,在当地站稳脚跟,设立据点,甚至……将来移民实边,教以耕种,授以礼仪,使其渐染华风。久而久之,未必不能如南海一般,使东极洲,皆为我大宋所用。”
赵明诚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
“然而,要做此等事,非仁德不足以服远人,非武力不足以镇宵小,非水师巨舰不足以跨重洋、保航路。”
“因此,海权之争,关乎国运!谁掌握了大海,谁就掌握了财富与力量的道路,谁就能将万里之外的物产,化为己用。这便是今日为师要与你们讲的,你们要放眼天下,不再局限于中原;唯有经略四海,才是真正的帝国气象!”
两个孩子被赵明诚这番结合了最新实例、深入浅出的讲述,说得心潮澎湃。
赵桓只觉得胸中有一股热气在涌动,原来世界如此之大,原来大宋可以如此强大!
赵景珩更是捏紧了小拳头,恨不得自己立刻长大,也能指挥巨舰,探索那黄金遍地的东极洲。
“先生,东极洲的土人,真的把黄金当石头吗?”
“先生,我们的船怎样才能不怕大风浪?”
“先生,以后我也能去东极洲看看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
赵明诚耐心解答,时而比喻,时而引申,将航海知识、海权思想、外交手腕,乃至初步的殖民理念,一点点融入对话中。
两颗年幼的心灵里,一颗名为“征服四海、经略天下”的种子,被悄然种下,并在赵明诚的灌溉下,开始萌芽。
……
最近,户部与三司的年度财政收入核算终于完成了。
最终的数目呈到御前时,连早有心理准备的赵佶和赵明诚,都再次感到震动。
崇宁八年,大宋全年岁入:
一亿八千万贯。
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它背后是南海粮税稳定输入,银行利润与汇兑收入暴增,织厂、瓷器、军工产能全开,海关税收随着海贸繁荣而水涨船高……
一个良性循环已经形成:
海外殖民与贸易获取巨大利润和资源→反哺国内,刺激大宋的工商业与生产力提升→产出更多商品用于海外贸易与殖民扩张。
粮食方面,大宋现在有了“幸福的烦恼”。
南海诸国依照《南海公约》缴纳的“十一税”粮食。
加上与辽、夏、高丽、日本等国贸易换取的粮食,以及国内因粮种改良、水利兴修而稳步增加的产量。
这些粮食加起来,使得各地官仓,尤其是汴京周围的巨型粮仓,纷纷告满。
这还是玉米和马铃薯没有推广的情况下,等今年把这两样作物推广开来,年底的粮食产量只会更吓人。
地方给朝廷的奏报上说“仓廪充溢,新粮无隙可储”。
工部这边,已经开始勘址,准备在汴河沿岸再修建数座新的大型粮仓。
“民富国强,仓廪实而知礼节。”赵佶在朝会上感慨,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此乃崇宁盛世之象!”
赵佶最喜欢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他把这个叫做崇宁盛世。
朝臣们自然是一片歌功颂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