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宁八年的冬天，汴京下了好几场大雪。
腊月廿三，小年前两天，一骑浑身冒着白气的快马，踩着官道上冻得硬邦邦的积雪，直扑城门。
马上骑士背插三面红色小旗，那是八百里加急的标识，但旗子样式并非边关军情所用，而是市舶司与海军的特殊式样。
“探海船队——有信到！探海船队有信到——！”
骑手的吼声穿透寒冷的空气，城门兵卒不敢有丝毫耽搁，急急闪开通道。
快马毫不停留，向着皇城方向绝尘而去。
消息传开了。
探索海外极东之地的船队回来了！
一年半前，那两艘挂着“探索”、“丰稷”名号的大船，终于有消息了！
皇城内，赵佶得到急报时，正在延福宫临一幅雪景图，笔尖的墨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污迹，他都浑然未觉，猛地站起身。
“船队有信了？人呢？信使何在？”
“禀陛下，信使说，船队已归，泊于明州港！王谦、许均二位船头正在安顿船务，处置带回之物，不日便将航海日志及详情亲自送至京师面圣！”
“好！好！好！”赵佶连说三个好字，脸上放出光来，在殿内疾走两步，对身边侍立的梁师成大声道。
“快！去枢密院，通知德甫！另外通知各位执政相公，以及司农寺卿！等王谦、许均回京后，朕也要他们一同来听！”
……
十几天后，王谦、许均风尘仆仆抵达汴京，未及洗去征尘，便被宣入宫中偏殿。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除了赵佶、同知枢密院事赵明诚，还有参知政事许将、三司使张商英、户部尚书吴居厚，以及早已等得心焦的司农寺卿。
王谦与许均都是三十出头的精悍汉子，面庞被海风和日光镀上一层深铜色，眼眸却亮得惊人。
二人跪拜行礼后，在赵佶急促的“快快讲来”声中，开始讲述这场历时一年半、跨越重洋的远航。
“臣等奉旨，于崇宁七年夏，自明州港启航。船队共两舰，‘探索’号与‘丰稷’号，各两千五百料，船员、向导、医官、匠人并水手，总计八百零七人。”
王谦的声音有些沙哑，是长久在海上呼喊所致。
“循之前海商摸索的模糊海图，先至琉球，补充淡水食粮，继而借信风一路向东。中间……曾迷途于一片茫茫大洋，四周唯见海天，不辨东西，淡水将尽。”
许均接过话头，语气平静，但殿中诸人能想象当时的绝望。
“幸赖算学馆所授天文导航之术，观测星象，重校罗盘，又遇一场及时雨，方得脱困。
此行往返，计有三百二十九名船员，或因飓风、或因疫病、或因意外，永留海上。”
许均声音低沉下去，殿内一片静默。
远航的背后，是森白的骸骨。
赵佶叹息一声：“皆是我大宋好儿郎，忠烈可嘉，抚恤优厚，不可吝啬，后来呢？”
“后来，又航行了不知多少昼夜，”王谦眼神亮起。
“直到有一天，臣等望见远方海平线上，有连绵无尽的黑线，不是岛屿，竟然是前所未见的辽阔大陆，因彼处极东，远超此前所知任何外藩，臣等斗胆，称其为‘东极洲’！”
东极洲，赵佶记下了这个名字。
“我等寻得海湾泊岸，当地土人……嗯，其民装扮奇特，头插艳丽羽毛，身绘纹彩，性情却颇和善，见我等巨舰虽惊不惧，反以果蔬、猎物相赠。言语不通，以手势交流。臣等称其为‘东极蕃人’。”
许均描述着，殿中众人脑海中浮现出奇异的画面：头戴羽冠、肤色赤褐，面绘彩纹的土人，好奇地围着高耸的宋船。
当世界海图，被华夏文明首次绘制时，那片大陆不会被叫做“美洲”，那些原住民也不会被误称为“印第安人”。
哥伦布的那个著名误会，与他所带来的错误称谓，在这个时空，永远不会出现了。
“东极洲物产，着实惊人！”
王谦语气激动起来。
“那里有一种谷物，穗大如拳，籽粒金黄灿然，我等称‘玉麦’；另有一种块茎，埋于土中，大者如拳，蒸煮后酥软甘香，可代主食，我等称‘土芋’。当地蕃人早已种植食用，亩产……据臣等粗略估算，恐数倍于我中原稻麦！”
司农寺卿“腾”地站了起来，胡须颤抖。
“数……数倍？果真？”
“臣等岂敢妄言？已带回种子，请寺卿验看！”王谦郑重道。
赵明诚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
玉米，马铃薯。
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高产作物，终于来了。
这两样作物是实现人口爆发，支撑全球殖民的必备神器。
“还有，”许均补充道，眼中闪着光。
“东极洲有一种树木，划开树皮，会流出白色粘稠汁液，干后极有弹性，当地蕃人孩童取来揉捏玩耍。
臣等依赵相公行前嘱托，留意各种奇特物产，也采集了此树种子，因其树汁似胶，故称‘橡胶树’。”
赵明诚心中再次一动，他果然没有白交代，橡胶树种子也被带回来了。
橡胶是工业时代的血脉之一，虽然现在大宋的科技树还没点到那里，但种子必须先到手。
“继续说，继续说！”赵佶听得入神，催促道。
王谦与许均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震撼的消息。
“陛下，除了物产丰富之外，那东极洲……河溪之中，沙金极多！阳光下灿然一片，俯拾即是！当地蕃人，竟不识此物，只当是色泽好看的顽石，孩童常捡来嬉戏。见我等对其爱不释手，甚觉有趣，每每大笑。”
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东极洲蕃人把黄金当石头？
还觉得宋人爱捡黄金很可笑？
张商英、吴居厚是管钱的，他们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许将也捻着胡须，一脸匪夷所思。
赵佶更是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哪怕他富有四海，酷爱珍奇，可也没听过这等天方夜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