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奉先从汴京回到中京大定府时,已是初冬。
他带回来的消息,让辽国朝廷上下,尤其是天祚帝耶律延禧,颇感满意。
“陛下,臣此次南行,面见宋国重臣赵明诚,详细问了关于银行的事。”
“赵明诚说,之前银行周转不畅,是因为南朝皇帝要营建园林,户部支应略缓,故从银行暂行调度,乃一时权宜,绝无其他原因。”
“宋国上下,对维持宋钞信用、便利两国商旅,非常看重。如今调度已毕,一切如常,还请陛下与朝中同僚宽心。”
萧奉先声音平稳,不急不缓。
耶律延禧斜靠在御座上,听了点点头。
“原来如此,南朝皇帝,还是那般……喜好奢靡。”
耶律延禧放心了。
只要不是宋国国力出问题,或者有意在金融上做手脚,那就没事。
他甚至觉得,南朝皇帝沉迷享乐,倒是件好事。
萧奉先察言观色,接着抛出甜头。
“陛下,宋国为表诚意,消除我朝疑虑,更主动提出,愿向我朝提供一笔十万贯的低息贷款,专为修缮边城、巩固友好之用,其利息,比市面通行的还低半成。国书与具体条款,臣已带回。”
“哦?”
耶律延禧坐直了些,脸上露出笑容。
白得的低息贷款,哪怕数额对朝廷来说不算巨大,但面子足啊,而且这笔钱也确实能用。
他赞许地看着萧奉先。
“萧卿此番出使,办事得力,深慰朕心。”
“此乃陛下天威庇佑,臣不敢居功。”
萧奉先躬身谦谢,话锋却随即一转,语气变得沉凝几分。
“只是,此次南行,与赵行长深谈,臣感触颇深,宋国此次的处理,可以说十分有诚意,可见其维护两国和睦之心,确非虚言,由此反观……”
萧奉先抬眼看了看御座上的皇帝,又迅速垂下,这才继续说。
“反观,之前朝中某些无端猜忌、危言耸听之论,几近于构衅挑拨,其心……实不可问。若非陛下圣明烛照,当日驳斥,恐真被小人离间,坏了我与南朝的太平局面。思之,令人后怕。”
萧奉先没提牛温舒的名字,但字字句句,都在往那件事上引,给耶律延禧心里那根刺,又轻轻按了一下。
耶律延禧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哼了一声。
“无妨,跳梁小丑而已,不足挂齿。萧卿不必多言,朕心中有数。”
“陛下明鉴。”
萧奉先不再多说,恰到好处地退下。
眼药已经上足了。
接下来,就是让这根刺,长得更锋利些,直到彻底将那个碍眼的人剔除。
……
结束了汇报后,萧奉先的行动才真正开始。
他不需要亲自赤膊上阵,他背后有的是庞大的利益网络和急于表忠心的亲信去办。
很快,在中京、南京的权贵圈子里,一些隐秘的流言像初冬的寒风,悄无声息地钻入各个暖阁。
“听说了吗?那牛温舒之前为何疯狗似的咬宋国银行、咬宋钞?根本不是忧国,是泄私愤!”
“哦?有何内情?”
“他早年也想在宋国银行开个‘隐名柜’,存些见不得光的进项。可你猜怎么着?人家宋国银行审核严,嫌他官小位卑,油水不多,怕担干系,没给他开!这厮便怀恨在心,一直琢磨着报复呢!”
“竟有此事?啧啧,难怪……”
另一处,流言换个说法。
“你们不知,这牛温舒背后,勾连着几家专做旧钱兑换、私下铸钱的豪商。宋钞一统天下,他们还有活路?牛温舒拼命诋毁宋钞,就是想让大家回头用那不断贬值的旧钱,他背后的商人才好上下其手,捞取暴利!这是拿国事当私人生意做呢!”
这些流言,将牛温舒那份在萧奉先等人看来“不识时务”的忠耿与清醒,彻底庸俗化、污名化,变成了因私利不遂而生的嫉妒与阴谋。
对于绝大多数沉溺在宋国贸易带来的繁华与便利中的辽国权贵而言。
这种解释远比“忠心谋国”更让他们相信,也更能激起他们的鄙夷与愤怒。
你牛温舒挡我们财路就算了,还把自己说得那么清高?
萧奉先自己也利用各种场合,明里暗里表达对牛温舒的不满。
一次枢密院内部的会议上,有人提及边境粮草调度需与宋国银行协调兑换部分宋钞,萧奉先便冷冷插言。
“此事按旧例办便是。难道还有人想学那不识大体的,凭空生出些事端,耽误军国正事?”
在场都是人精,谁听不出萧奉先指桑骂槐?
朝堂之上,弹劾牛温舒的奏章也忽然多了起来。
有御史弹劾牛温舒户部账目不清;有同僚攻讦他“性情乖戾,不堪部曹重任”;甚至有人翻旧账,说他某次祭祀典礼时礼仪“略有疏失”。
这些罪名都不大,但像苍蝇一样围着他嗡嗡作响,令人不胜其烦。
牛温舒几次在朝会上辩解,声音淹没在一片漠然或讥诮的目光中。
耶律延禧要么不耐烦地打断,要么干脆装作没听见。
牛温舒只能忍着,胸中闷气越积越重。
真正的舆论风暴,来自那些年轻的、从宋国蕃学馆留学归来的贵族子弟。
这些年轻人,早已被汴京的繁华、宋人的精致生活、乃至赵明诚偶尔接见时展现的气度所折服。
他们以用宋物、说宋话、写汉字为风尚,内心早已不自觉将自己视为文明的一部分,反而对辽国生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自卑感。
这一次,牛温舒攻击宋钞、质疑蕃学馆,在这些精神宋国人看来,不仅是诋毁他们心中的“上国”,更是在否定他们自身的“先进”与“品味”。
“牛温舒?那个老顽固!亏他还是汉臣,他懂汉学吗?他懂大宋吗?”
“就是!宋钞方便又好用,偏他要生事,难不成让我们回去用那些笨重的铜铁钱?简直迂腐!”
“我看他是嫉妒我们!嫉妒我们能去汴京见识真正的繁华,他只能蹲在中京看账本!”
“说不定真如传言所说,他自己没捞着好处,就在这里使坏!”
这些年轻贵族,或在酒肆茶馆,或在私家园林,肆无忌惮地议论、嘲讽、斥骂牛温舒。
他们能量不小,父兄多是朝中显贵,他们的态度影响着家族的风向,也让针对牛温舒的舆论压力,从庙堂蔓延到坊间,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随着舆论发酵,事情越闹越大了。
原本,只是朝堂上一次不愉快的争论,如今似乎成了举国皆知的一场“风波”。
牛温舒这个名字,几乎成了“迂腐”、“自私”、“破坏和平”的代名词。
这里面,萧奉先本人,还有辽国的亲宋利益集团,功不可没。
他们巧妙引导,推波助澜,将牛温舒彻底孤立在愤怒的海洋中。
就在辽国内部舆论鼎沸之际,外部的压力,恰到好处地来了。
一份盖着大宋皇帝玉玺、由政事堂签发的国书,经边关急递,送到了辽国枢密院,最终呈于耶律延禧案头。
国书写道:
“大宋皇帝致问大辽皇帝陛下……我大宋银行,自创设以来,秉承便民通商、惠泽邻邦之旨,于贵国境内设行,亦为两国万姓福祉计。”
“近日,听闻贵国朝中有零星异议,于银行、于宋钞颇有微词,甚而有无稽之谈,影射我国诚意……朕与宰执闻之,深为诧异,亦感遗憾。”
“大宋银行珍视与辽国之谊,视维护两国共荣为己任,凡有利于此者,银行乐见其成;凡破坏此繁荣稳定者,无论南北,亦为大宋银行之敌……”
这封国书,很快激起轩然大波。
宋国竟然为此事正式发来国书!
虽然措辞还算克制。
但“遗憾”、“无稽之谈”、“银行之敌”这些字眼,分量极重。
这等于明明白白告诉辽国:牛温舒的言论,已经引起了宋国的不满,影响到了两国外交关系!
耶律延禧这回真的恼了。
他本就不是什么雄才大略、心思缜密的君主,最大的愿望就是安安稳稳享受他的富贵与游猎。
之前牛温舒吵闹,他只觉厌烦;如今宋国国书一到,他才感到事态真的严重了。
萧奉先带回来的低息贷款带来的那点喜悦,瞬间被这外交麻烦冲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