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牛温舒!”
耶律延禧将国书摔在御案上,脸色阴沉。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好好的太平日子不过,非要惹是生非!如今连南朝都来质问,让朕的脸往哪儿搁?”
萧奉先侍立在下,心中暗喜,面上却是一副忧国忧君的模样。
“陛下息怒。此事……唉,也怪臣等,当初未能彻底制止其妄言,致有今日之扰。如今南朝国书已至,若再不处置,恐伤两国和气。那牛温舒,已成和平之隐患,不除,恐难安南朝之心,亦难靖我朝内外之议。”
耶律延禧烦躁地挥手。
“依卿之见,该如何处置?”
萧奉先低头,声音平稳而冷酷,说道。
“牛温舒,妖言乱国,离间邦交,按律……当斩,其家产,亦应抄没,以儆效尤。如此,方可向南朝表明我朝维护两国友好之决心,亦可平息国内无谓之争。”
耶律延禧沉默片刻。
杀一个汉臣侍郎,他并无多少心理负担。
尤其这个汉臣还给他带来了实实在在的麻烦。
他需要给宋国一个交代,也需要让朝中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闭嘴。
“罢了,”耶律延禧最终摆了摆手。
“就依卿所奏,着有司速办,不要再让朕听到与此人相关的任何纷扰。”
“臣,遵旨。”萧奉先躬身。
……
崇宁八年冬,一个寒风呼啸的夜晚。
一队如狼似虎的宫廷侍卫闯入牛温舒的府邸。
没有审问,没有辩驳的机会。
牛温舒似乎早有预感,穿戴整齐,对着南方汴京的方向,惨然一笑,长叹道。
“金融之权……这是国本啊……尔等醉生梦死,自掘坟墓而不自知……可悲,可叹!”
说完,他昂首受缚。
次日清晨,中京郊外刑场,牛温舒被以“妖言乱国、离间邦交、贪渎不法”等罪名,公开斩首。
其家产抄没,家人流放。
罪名是现编的,过程是潦草的。
辽国的金融危机吹哨人就这样死了,还是带着污名死的。
围观者甚少,偶有路过百姓,也多是漠然或快意。
毕竟,在很多平民百姓听说的故事里,牛温舒是个因私害公、差点让大家没好日子过的坏人。
消息传出,宋国银行在辽国的各处分行,业务如常,甚至因为隐患祛除,显得更加顺畅。
那些拥有隐名柜的权贵们,彻底安心。
年轻的留宋派贵族子弟们,弹冠相庆,觉得除掉了一个绊脚石。
从今日起,辽国朝堂之上,再也无人敢公开质疑宋钞的影响力了。
萧奉先的威望,无形中又涨了一截。
事了之后,萧奉先亲笔写了一封密信,遣绝对心腹,快马送往汴京赵明诚处。
信中,他详述了牛温舒如何“罪有应得”,被“明正典刑”,并再次强调,此等破坏宋辽友好的奸佞,落得如此下场,实乃天理昭彰。
字里行间,不乏表功与示好之意。
赵明诚看完,将信纸凑近烛火点燃。
……
除了牛温舒的事外,赵明诚最近还做了一件事。
他向赵佶上疏,举荐了此时正担任赵城县令的宗泽担任雄州通判。
“臣伏见,晋州赵城县令宗泽,字汝霖,虽位卑而忧国,性刚直而通晓边事。赵城小邑,在宗泽治下,盗贼屏息,民安其业,更曾妥善处置与辽人边民纠纷,有理有节,不卑不亢。此等干才,屈居下僚,实为可惜。”
“雄州乃北疆门户,通判一职,佐理州务,巡防边隘,责任重大,当用明敏强干、忠贞体国之士。
臣观宗泽,器识宏远,留心军政务,尤熟稔北边情势,若使之佐雄州,必能整饬边备,安抚军民,使我北门锁钥,更加稳固。恳请陛下擢用之。”
札子里,赵明诚对宗泽的评价极高。
他当然清楚,在原本的历史时空里,这位大佬,直到年近古稀才在靖康国难中挺身而出,几乎独力支撑危局,联结两河义军,力主抗金。
最后“过河!过河!过河!”三呼后而逝的抗金名臣。
这是宋朝一等一的人物。
如今,历史早已偏航,完颜部崛起被赵明诚用计延缓、分裂。
但北边辽国仍在,边境防务丝毫松懈不得。
宗泽这样的大才,不该被埋没在小小的赵城,应该早点放到关键位置上去历练,去发光发热。
赵佶对赵明诚本就信任,而且赵明诚轻易也不举荐人,他的每一个举荐都是高质量的。
并且,县令升任通判,也不算是超擢,就是正常的升迁而已,不会引起什么非议。
所以赵佶很痛快就同意了。
赵佶御笔一挥:准,晋州赵城县令宗泽,迁雄州通判,即日赴任雄州。
任命文书送达赵城县时,宗泽正在衙署后院翻阅县志,核对本地军械库的旧档。
他今年已四十有余,进士出身多年。
历史上,宗泽因性情刚直,不事逢迎,而且当时又是奸臣蔡京等人专权,所以一直晋升无望。
正因为这个性子,以及朝中无人提携,所以宗泽才一直在地方当了很久的县令。
直到靖康年间国家动荡时,宗泽临危受命,这才得到重用。
而如今,正在担任县令的宗泽,本来对自己的仕途升迁不抱多大期望,只求在县令任上为百姓做些实事。
可是,当那名从汴京来的、身着绿袍的枢密院传令吏员,将盖着政事堂大印和皇帝朱批的告身文书递到他手中时。
宗泽愣住了。
他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旨意是让自己去雄州担任通判。
宗泽一时有些茫然,更有些难以置信。
“宗通判,”
传令吏员脸上带着笑,说道。
“好教您知道,此次拔擢,乃是朝中枢密院赵相公,亲自向官家举荐,说您是老成边才,堪当大任。赵相公对您,可是青睐有加啊。”
宗泽这才恍然。
枢密院赵相公!
是那位如今声名赫赫、权倾朝野,主导了创办银行、南海拓疆、冗兵改革的赵明诚相公!
只是……自己与赵相公素昧平生,毫无交集,他为何会知道自己这个边远小县的县令?还如此力荐?
震惊过后,一股混杂着感激、振奋与沉甸甸责任感的情绪,涌上宗泽心头。
宗泽的毕生所愿,就是能有机会在边陲要地,一展所长,整军经武,保境安民。
如今,这机会竟以这种方式,从天而降。
随后,宗泽郑重收起告身文书,对着汴京方向,深深一揖。
无论赵明诚是出于公心为国举贤,还是另有深意,这份知遇提携之恩,他宗泽记下了。
“请您代宗某拜谢赵相公,”
宗泽对传令吏员肃然道。
“泽,一介鄙夫,蒙相公不弃,举于边陲。此恩此德,没齿难忘。雄州通判,守土有责,泽必竭尽驽钝,整饬边备,安抚军民,绝不辜负朝廷重托,亦不负相公举荐之恩!”
吏员含笑应下,回去复命了。
宗泽独自站在县衙院中,北方的寒风掠过庭前的古柏,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握紧了拳头,四十多岁的躯体里,热血从未冷却。
北边的棋,又落下了一子,这一次,是一枚至关重要的、充满刚烈之气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