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宁八年深秋,萧奉先的使团又一次踏入了汴京城。
这次前来,名义上是“友好通访,洽商边贸”。
实则,是萧奉先受了耶律延禧的嘱托,来问问宋国银行的那点小状况。
除了打听情况外。
萧奉先也是琢磨着借此机会,再见见那位豪爽阔绰的赵贤弟,顺便看看自家在宋国的产业。
入城,在馆驿安顿好后。
萧奉先换了身不起眼的宋人富商袍服,带着两个心腹随从,先溜达到了城东大货栈区。
一处门脸阔绰、挂着“北隆记”招牌的货栈后院,掌柜的早就得了信,点头哈腰地将他迎进密室。
这个产业就是萧奉先在汴京的产业。
“主家,您请看,这是今年第三季的账。”
掌柜给萧奉先捧上厚厚几本账册,满脸堆笑。
“托主家的福,咱们从北疆收来的人参,皮子,还有从江南收来的绸缎、瓷器,在汴京和北边都卖得极好。”
“特别是咱们入股的那两家苏杭织厂,新出的‘雨过天青’罗,特别好卖,这一季的净利,比去年同期又多了两成。”
萧奉先捻着胡须,慢慢翻看账页上那令人愉悦的数字,脸上笑意渐浓。
接着,他又问了问存在大宋银行那几个“隐名柜”里的款子,得知一切安稳,心头也放松下来。
“嗯,生意做得不错。”萧奉先合上账册,语气和缓。
“你们啊…在宋国做事,最要紧的就是稳当,手脚干净,莫要招惹是非,宋国才是真正能规矩做生意,也能赚钱的地方。”
“是是是,主家教训的是。”掌柜连声应诺。
视察完自家产业,萧奉先心情更好了。
回到馆驿,已经有人来传话,说赵相公在樊楼设宴,为他接风洗尘。
……
华灯初上,樊楼最顶层的雅间“听云阁”内,只设了一席。
窗外可见汴河粼粼波光与万千人家灯火,窗内暖香融融,酒菜精致。
赵明诚早已候在那里,见萧奉先进来,笑着起身相迎。
“萧老哥,一路辛苦!快请上坐!”
“贤弟太客气了!”萧奉先也满脸是笑,执手寒暄。
两人分宾主落座,屏退左右侍从,只留最贴心的一二人在门外守着。
几轮酒过,话题从风土人情、书画鉴赏,慢慢转到了正事。
萧奉先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提起。
“贤弟,不瞒你说,愚兄这次来,除了我们陛下的差事,也是心里存着点疑惑,想当面问问你。”
“哦?老哥但说无妨。”赵明诚亲自为他斟满酒。
“就是贵国那大宋银行……”萧奉先压低了点声音。
“前阵子,在我国内的一些分行,大额宋钞的存取周转,似乎比往常慢了些。虽说下面人解释是总行调拨账目,很快便好,如今也确已无碍。但我心里总不踏实。”
“贤弟,你是明白人,如今宋钞在我大辽流通日广,牵一发而动全身。不知……是否贵国银行内部,有什么不便明言的难处?若有,我也好心中有数,回去对陛下、对同僚,有个交代。”
萧奉先说得委婉,但目光紧盯着赵明诚。
赵明诚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混合着恍然与些许尴尬的笑容,拍了下自己额头。
“原来是这事,唉……说起来,倒让老哥见笑了,也怪我,没提前跟老哥通个气,倒惹得北朝疑虑。”
赵明诚身体前倾,语气诚恳,推心置腹说道。
“不瞒老哥说,确实有点小波折,但不是银行本身或两国贸易有什么问题,实在是……我们那位官家。”
“我们官家,最近又瞧上了汴京西郊一块风水宝地,想修座别苑用来修道。图纸都画好了,可户部那边的老抠儿,硬是卡着预算不肯痛快批钱。”
说到这,赵明诚摇摇头,一副“伺候任性皇帝不容易”的表情。
“所以,户部不给批钱,官家找到我这里,愚弟管着银行,关键时刻,岂能不替君分忧?”
“所以,愚弟就从银行里,临时周转了一笔款子,先应了官家的急。正好赶上那几日是银行季度结息、对账的时候,各地资金往来汇总到总行,稍微紧了那么一点点,就对北朝分行那边的头寸造成了些微影响。”
“不过老哥放心,这都是暂时的!这个月各地的新利息一收上来,头寸立刻就补足了,如今早已运转如常,绝不会再有任何滞涩!”
赵明诚这番解释,纯粹是瞎编的。
但是听着合情合理,他把原因归结到赵佶的“私欲”和户部的“抠门”上。
赵明诚完全不提任何关于冗兵改革,或者宋国经略南海的事,暂时影响银行运转的实情。
赵佶的爱好和玩心,萧奉先也知道不少。
所以,这反而是最有说服力,最能让人相信的一个借口。
果然,赵明诚刚才的话,在萧奉先听来,确实句句在理。
因为在萧奉先看来,赵明诚和自己是一类人。
他们都是各自皇帝的宠臣、弄臣。
替主子搞钱、满足主子私欲,这是身为宠臣的分内之事,甚至是一种“有本事”和“受皇帝信任”的体现。
南朝皇帝爱修园子,跟耶律延禧爱打猎、玩鹰犬,本质上没区别,都是娱乐消遣。
赵明诚说完后,萧奉先心中那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反而颇为理解和同情,甚至觉得赵明诚真是他的同道中人。
萧奉先哈哈大笑,举起酒杯。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贤弟啊贤弟,看来咱们这差事,都不容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理解,我太理解了,来,为咱们这不易,干一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气氛更加融洽。
酒意微醺,萧奉先的话也多了起来,说起了辽国朝中事。
“贤弟,你是不知道,就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小波动,我朝近日,竟有些不开眼的,借机生事,大放厥词!”
“哦?还有此事?”赵明诚挑眉问道。
“可不是么!”萧奉先哼了一声。
“一个叫牛温舒的汉臣,户部侍郎,不知被谁蛊惑了,在朝会上大放厥词,说什么宋钞危及我大辽国本,要清查银行、限制流通,还要蛊惑我们陛下,发什么‘契丹宝钞’!”
“更可笑的是,他还攻讦宋国的蕃学馆,说那是蛊惑人心,简直是一派胡言,危言耸听!”
赵明诚听着,心中微微一凛。
牛温舒?此人他有些印象,辽国汉臣中难得的能吏,也是少数对辽国死心塌地的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