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此人嗅觉如此敏锐,竟然能从银行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异常波动,就能察觉到金融主权和国家安全的问题,甚至注意到了蕃学馆培养亲宋派的长远渗透的目的。
这是个厉害角色,更是个危险人物。
只可惜,生错了国家,站错了立场。
赵明诚心中冷然。
这样的人如果能一直活在辽国,就是他未来灭辽大计上的绊脚石,这人是必须拔掉的钉子。
所以,不仅不能让牛温舒活下去。
反而必须要把牛温舒打成破坏宋辽友好、居心叵测的奸臣,彻底搞臭、搞掉,以儆效尤,让后来者不敢再妄言。
赵明诚心里杀机已动,面上却是勃然变色。
一瞬间,赵明诚面上浮现出惊怒之色,酒杯重重一顿。
他怒道:
“竟有此事!这牛温舒是何许人也?竟敢如此污蔑我朝善意,挑拨两国邦交!”
“宋钞流通,便利两国商民,蕃学馆更是我朝陛下怀柔远人、传播教化的仁政!此人信口雌黄,其心可诛!”
见赵明诚真动怒了,萧奉先心里反而一紧。
他可不希望赵明诚这位财神爷真为此事生气,影响两人的交情和他自家的利益。
萧奉先连忙安抚赵明诚。
“贤弟息怒,息怒!这牛温舒不过一跳梁小丑,胡言乱语,早已被陛下与我等当庭驳斥!我们陛下更是严词训诫了他,让他不得再捕风捉影,扰乱人心。此人如今在朝中,已是人人嫌恶,不足为虑!”
赵明诚脸色稍缓,但犹带余怒,说道:
“萧老哥,不是愚弟气量狭小。实在是我朝上下,对两国和平,对边民福祉,看得比天还大!任何可能破坏宋辽和平局面的言行,都绝不可容忍!”
“这牛温舒,今天能妄言金融国本,明天就敢煽动边衅!此等小人,留在朝中,定是祸害!”
赵明诚盯着萧奉先,语气沉重地说道。
“老哥,宋辽和平,来之不易,关乎亿万生灵。一丁点不安的苗头,都必须及早掐灭,绝不能任其滋长。老哥,此事关乎大局,马虎不得啊!”
萧奉先被赵明诚这番话说得连连点头,心中对牛温舒的厌恨也更增几分。
这汉臣,差点因为他的胡吣,惹恼了赵明诚,坏了宋辽和气!
萧奉先当即拍胸脯保证。
“贤弟放心!此事包在老哥身上!此人不仅在贤弟这里招恨,在我大辽朝中,亦是惹得众怒。不止老哥我,萧家、耶律家多少贵人,都对其不满。”
“等我回国,必寻个由头,将此獠妥善处置了,绝不让这等害群之马,再有机会妖言惑众,破坏你我两国的情谊与太平!”
赵明诚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脸上怒容尽去,换上一副欣慰感慨的表情,举杯道。
“有萧老哥这句话,愚弟就放心了!宋辽和平,有老哥这等清醒重臣在彼朝维护,实乃两国之幸!来,愚弟敬老哥一杯,此事,就全仰仗老哥了!”
两人又干一杯。
赵明诚知道火候已到,该给萧奉先甜头了。
赵明诚缓缓放下酒杯,语气变得轻松而诚恳。
“老哥,说起来,这次银行的小小波折,虽说是虚惊一场,但也让北朝上下有些疑虑,让老哥您奔波一趟。愚弟心里也过意不去。”
萧奉先忙道:“贤弟言重了,小事而已。”
“不,礼不可废。”赵明诚摆摆手。
“这样吧,老哥,为表我朝诚意,也让您回去更好交差,安抚朝野。我回去就吩咐银行,接下来半年,给辽国分行的放贷总额度,再提高一成。”
“另外,以‘援助北朝修缮边城,巩固友好’为名,由大宋银行向北朝朝廷,提供一笔十万贯的贷款,利息嘛,就比咱们之前的通行利息,再低半成,老哥觉得如何?”
萧奉先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提高辽国分行放贷额度,意味着他这样的权贵能调动更多的宋国资本;而给辽国朝廷的低息贷款,更是实实在在的功劳和人情!
并且,这事对他来说,就是实实在在的政绩。
他回去一说这个,皇帝和那些同僚,谁不赞他萧奉先会办事?
“这……这如何使得?贤弟太破费了!”萧奉先喜形于色,正要道谢。
赵明诚却笑着打断他。
“老哥先别急着谢,这是对公的,是为了让老哥回国面上有光,差事办得漂亮。至于私底下……”
赵明诚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笑意,说道。
“老哥,您对宋辽友好如此上心,更能及时提醒愚弟有牛温舒这等小人作祟,帮了愚弟,也帮了两国大忙。愚弟岂能没有表示?”
萧奉先心砰砰跳起来,知道“重头戏”来了。
果然,赵明诚如数家珍般低声道。
“区区薄礼,愚弟已让人送至老哥下榻的驿馆厢房了。”
“宋钞一万贯,最新印出来的一批;汝窑天青釉秘色瓷十套,是官家内库今年新出的极品;南海来的红珊瑚树两株,都有两尺高;西域来的缠丝玛瑙项链五串;还有前唐,我朝的名家字画精美仿品十幅,都是愚弟平日收藏,这些东西,聊表心意。”
这一连串的厚礼,尤其是那有价无市的天青釉官窑极品、珊瑚株、西域玛瑙,听得萧奉先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心头火热。
赵明诚的豪爽与周到,再一次超乎萧奉先的预期。
萧奉先越发觉得,与赵明诚交好,是他这辈子最明智的决定之一。
同时,萧奉先对那个差点毁了这桩美事的牛温舒,已经憎恶到了极点。
他暗暗下决心,回国之后一定要把这人给除了。
萧奉先激动地站起身,对着赵明诚深深一揖,语气无比郑重。
“贤弟如此厚爱,愚兄……实在是……无以为报,贤弟放心,那牛温舒之事,老哥回国之后,必定办得妥妥当当!”
“此人,就是潜伏在我朝的毒瘤,是宋辽和平的隐患,居心叵测!我必除之而后快!待除了此人之后,我一定第一时间遣心腹之人,将消息告知贤弟!”
赵明诚也起身,扶住萧奉先,笑容真挚。
“老哥言重了,你我情同兄弟,何分彼此?一切,都是为了两国长治久安,百姓安居乐业。此事,就全仰仗萧老哥了!”
“包在愚兄身上!”
两人相视一笑,重新落座,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窗外汴京夜色正浓,樊楼内暖意融融,一场远在千里之外的杀机,便在酒酣耳热、称兄道弟之间,轻描淡写地定了下来。
萧奉先踌躇满志,想着回国后的风光以及如何除掉牛温舒。
赵明诚浅酌微笑,心知一枚钉子即将被拔除。
北国的秋风,似乎更寒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