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宁八年秋,冗兵汰转改革终于趟过了最开始的艰难阶段。
几个跳得最凶、吃相最难看的转运司属官和厢军指挥使,被靖边司查了个底掉。
贪墨的军饷、侵占的屯田、甚至私下役使兵卒为自家修祖坟的烂账,一样样摆到了赵佶案头。
赵佶正在兴头上,最恨有人拖后腿,朱批下得又快又狠:抄家、流放、遇赦不赦。
血淋淋的例子一立,江南两浙的官场风气为之一肃。
那些该去南海的退伍老兵,领了一百贯宋钞和那张印着安南都护府大印的田契后。
他们拖家带口,登上了南下的大船。
如今的宋国漕运,也已经换了模样。
户部从省下的军费里拨出专款,雇了专业漕工,用了改良的新船,效率不降反升,运力充足,正好把这些移民一船船送往南方。
南海那边,张叔夜的舰队也抽调了几艘大船帮忙转运移民,沿途护航。
汴京城里的米价,在短暂波动后迅速回落,甚至比之前还低了半分。
反对的声浪,渐渐低了下去。
李纲在枢密院检详官的职位上如鱼得水,整日埋首于各路报上来的兵籍、钱粮数据之中。
偶尔,他会受赵明诚指派,外出各地查访实情,为下一步将兵制改革推向更多州县做准备。
一切都似乎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经济是一张无形的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一次,大宋银行为了支付前期集中发放的巨额“南迁赏金”。
同时为了给宋钞推广南海诸国储备弹药,不可避免地阶段性收紧了银根。
在大宋境内,收紧银根波澜不惊。
可在北边的辽国,这细微的涟漪,却让一些人感到了不同寻常的凉意。
……
辽国,中京道。
宋国银行在这里的分行,门面气派,每日存取汇兑,人流不息。
近几年来,宋钞凭借其制作精美,币值稳定、便于携带、以及和宋商进行贸易时不可或缺的优势,早已深深嵌入辽国的经济血脉。
上至王公贵戚做生意、下至边民互市买茶盐,用宋钞的越来越多。
粗略估计,辽国市面上流通的货币,宋钞已占了五成。
这几天,来分行办事的辽国人发现,大额宋钞的取现,似乎比往常慢了些,柜上的伙计脸上带着歉意的笑。
柜上伙计解释说是“汴京总行那边年中对账,资金调拨,稍缓两日,绝无问题”。
小额存取、汇票汇兑,倒是一切如常。
对绝大多数人,这不算事。
谁家没事整天把几万贯现钱拿出来玩?
等等就是了。
然而,一点小小的问题还是出现了。
辽国南京道,某处专营宋国布匹的集市。
因为几个大商户临时调集大额宋钞稍遇迟滞,导致一批紧俏的苏杭新缎到货晚了几天,价格起了点小波动。
辽国西京道那边,用宋钞结算的羊马生意,也因支付节奏的微小变化,有了点议论。
民间有点小小的怨声,很模糊,无非是“这阵子宋钞使着没以前那么顺溜了”。
但对于那些真正在宋国银行里有巨额存款的辽国权贵,比如萧奉先、耶律淳、耶律大石等人,他们的财富安然无恙。
他们存在宋国银行“隐名柜”里的钱,是见不得光的黑钱,本身就不会轻易动用,所以货币波动对他们影响不大。
他们更关心的是宋国那边,自己入股或全资拥有的布庄、货栈、瓷器铺子,每季度的分红是否按时到账。
甚至,因为宋国国内近几年改革推进、外贸,内贸市场活跃,他们在宋国的产业,今年收益比往年还好。
但并非所有人都被这表面的繁荣,或者被自身绑定的利益蒙住眼睛。
有一个明眼人发现了这里面的不对劲。
这人叫牛温舒,他是辽国户部侍郎,是个汉臣。
在辽国朝堂上,户部侍郎属于汉官能做到的顶尖位置了。
再往上,枢密使、宰相那样的实权宰执,基本是耶律、萧两家世选,罕有汉人染指。
牛温舒有个特点:对钱粮数字极其敏感,为人谨慎,甚至有些古板,对辽国称得上忠心耿耿。
最近,户部梳理与南朝的贸易账目,几个细节引起了牛温舒的注意。
一是边境几个榷场报来的税入,连续两月有极其微小的下滑,虽不足百分之一,但趋势反常,因以往都是稳步略增。
二是南京道留守司报来,市面上宋钞流通似有“缓滞”,有商人抱怨调款不如前迅捷。
三是他私下听闻,宋国银行内部似乎在“调整”,但具体调什么,讳莫如深。
更让牛温舒警觉的,是人的变化。
朝中几位同僚,如萧奉先的弟弟萧嗣先、耶律淳的某个儿子。
还有好些近年从宋国“蕃学馆”学成归来的年轻贵族子弟,言谈间对宋国的制度、物产、文化推崇备至,动不动就是“宋国如何如何”、“汴京多好多好”。
这些人隐隐形成了一个亲宋的圈子,能量不小。
牛温舒心里起了疑。
他无权,也没门路去查宋国银行的核心机密。
他更不可能知道“隐名柜”那种专门吸收辽国权贵黑金的玩意。
在宋国银行存黑钱的辽国权贵一个个比鬼都精。
别说他一个汉人侍郎了,就是耶律延禧亲自来查这些,这些辽国权贵都不会承认此事。
但牛温舒没放弃,他凭借户部侍郎的职权,调阅了历年宋辽贸易数据、宋钞流入流出的粗略估算,以及“蕃学馆”设立以来,归辽学员的任职与影响力报告。
越看,他后背越凉。
宋钞,正在悄无声息地,一点点侵蚀、替代大辽自己的货币发行权!
目前,宋钞在大辽占据五成流通啊,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辽的经济命脉,一半捏在别人手里!
还有,那些“蕃学馆”出来的年轻人,正在各部、各地方形成一股强大的“亲宋”势力。
他们认同宋制,利益与宋国深度捆绑,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牛温舒顿觉不安,他联络了几个平日相熟、同样对现状感到不安的官员。
可惜,响应者寥寥,且都是像他一样的汉臣,或是一些不得势的契丹小官。
他们聚在一起,忧心忡忡,却无力改变大局。
牛温舒将他们视为“清醒派”。
但在权势熏天的萧奉先等辽国顶级权贵眼里,他们不过是一小撮不识时务、危言耸听的“酸儒”。
……
终于,在一次常朝,论及今岁赋税与边贸时,牛温舒出列了。
他捧着笏板,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有些发颤,但字句清晰:
“陛下,臣掌户部,近日核验钱粮,有一事,关乎国本,如鲠在喉,不得不奏。”
御座上,耶律延禧正有点走神,他想着秋猎该去哪儿,闻言抬了抬眼。
“讲。”
“臣经考察,发现近年来,南朝宋国之宋钞,于我境内流通日广,至今恐已占市面通货之半!”
牛温舒提高了声音。
“此钞非我朝廷所发,其印造、流通、收放,权皆在南朝。而且,在近日,宋钞流通偶有迟涩,边境商贸便生滞碍。此非小事!此乃将我国之金融命脉,渐付于他人之手!”
朝堂上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不少官员皱起眉头,觉得这汉臣又在小题大做。
牛温舒豁出去了,继续道。
“更有甚者,南朝设‘蕃学馆’,招我贵族子弟,名为教化,实为浸染。
“这些子弟归国之后,多倾心南朝,言行不自觉为南朝张目。陛下,货币之权即经济之权,经济之权即国本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