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宁八年夏,赵明诚的“冗兵汰转”新政,在江南东路和两浙路悄然铺开。
赵明诚的政令很讲究策略。
为了不引起大规模议论,他没直接提“裁军”,更不说“削减”,而是用了两个名目:
对五十岁以上或体弱多病的,叫“恩赏南迁,赐田安南”,许诺发放一百贯宋钞的“退役恩赏”,外加南海安南都护府境内二十亩永业田的地契;
对沿海军州籍贯、通晓水性的兵卒,则称为“海军选调,报效海疆”,待遇从优,将来还有机会随舰队巡弋南洋。
赵明诚算过这笔账。
一百贯宋钞,在汴京不算巨款。
但对普通兵卒,尤其是那些在营中混日子的老弱,是笔实实在在的财富。
南海的二十亩地,更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至于海军,如今声望正隆,待遇又好,对沿海子弟兵极有吸引力。
政策颁布时,朝堂上没太大波澜。
这是赵佶点头的事,又是赵明诚主持的局,他们君臣的关系如今天下人都知道,所以眼下没多少人敢公开唱反调。
但是反对的声音,都沉在水下了。
最先反弹的,是试点地区的将领和官僚。
江宁府一个指挥使接到政令后,看着手下名册,脸就黑了。
他吃着一百二十个空额,如今真要清点,难道自己掏腰包补上?
杭州的厢军都监更头疼。
杭州城外官窑的砖、城内某位致仕相公家修园子的石材,都指望着营里这二百“免费劳力”呢。
这些大头兵一走,活谁干?
专门花钱雇人的话,成本陡增。
这些人不敢明着抗旨,但有的是软刀子。
“自愿请退”的文书发到各营,军官们往那儿一坐,不解释,不鼓励,甚至阴恻恻来一句。
“南海?瘴疠之地,去了怕是回不来喽。”
“一百贯?路上被贼人惦记了咋办?”
如此几番,吓得不少老兵犹豫不决。
名册报上来,五十岁以上的数字,比枢密院预估的少了三成。
问就是“士卒感念皇恩,虽老犹愿报效”。
陆军转海军的名单更是敷衍,地方随便报几个会游泳的了事了。
地方上,依赖无偿兵役的漕运、官营作坊、豪强工程,立刻感到阵痛。
以往,他们一声令下就能调来的劳力,现在军官们两手一摊,说道。
“没办法,今年,朝廷要清查军籍,士兵都要点卯,调不动了。”
因此,缺少了这些免费劳动力后,漕运的延误显现了。
几批送往汴京的粮船,莫名其妙地在河道上“堵塞”了。
朝中反对赵明诚的势力,终于嗅到了机会。
几天后的常朝,参知政事许将率先出列,语气沉痛。
“陛下,近日江南、两浙漕运屡有延误,汴京米价已有浮动。坊间皆言,此乃新政扰攘,兵卒不安,漕务废弛所致。
臣听闻,两地军营之中,已有老卒聚哭,言朝廷弃之如敝履,人心惶惶,恐非国家之福。”
紧接着,几位与江南将门、漕运利益关联颇深的勋贵纷纷附和。
这些人不提自身利益,只给赵明诚,赵佶扣大帽子。
“祖宗养兵百年,方有天下安定。如今,赵相公轻言汰转,动摇国本,恐伤将士之心,寒天下忠勇之念!”
“与民争利,与兵争安,岂是圣君所为?陛下三思啊!”
矛头,直指赵明诚。
赵佶端坐御案之后,面沉如水,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他没说话,目光扫向站在文官班列靠前位置的赵明诚。
赵明诚出列,神色平静道:
“许相公,还有诸位同僚,你们说漕运延误,米价浮动,可是真的查实了?是漕船尽数沉了,还是漕丁全都跑了?”
许将皱眉道:“赵相公,事有因果!如果不是新政扰动,何至于此?”
“因果?”
赵明诚转身直面许将,声音清朗。
“漕运延误,有的因天时,走的因人事,还有一些,是因为某些人故意拖延,好将这盆脏水泼到新政头上,逼朝廷收回成命!”
“赵明诚!你!”一位勋贵听到这话后,当即怒目而视赵明诚。
赵明诚压根不搭理他,继续道。
“江南东路,报请退役老兵,数额不足枢密院预估三成,是真的没人愿去,还是有人阻挠,不让报?”
“还有两浙路,沿海军州转隶水师者寥寥,是士卒不愿报效海疆,还是有人怕丢了免费劳役,暗中作梗?”
说完这些,赵明诚朝御座一拱手,说道。
“陛下,臣请彻查漕运延误真相,并派靖边司专员赴两地,实地督办汰转事宜,凡有阳奉阴违、欺上瞒下、煽动人心者,严惩不贷!”
朝堂上静了一瞬,不少人直接冷汗直流,迅速把头低了下去。
靖边司,又是那个可怕的靖边司。
赵佶这才缓缓开口。
“准,枢密院会同三司,查漕运事。另,着靖边司,殿前司选调干员,赴江南、两浙,督导新政。朕推行仁政,赏赐南下,选拔精锐,乃为强兵富国,若有宵小从中作梗,坏朝廷大计,朕,绝不轻饶。”
皇帝态度鲜明,反对声浪暂时被压了下去。
但谁都知道,较量从朝堂,转到了地方。
……
而在改革地区,江南东路。
这里的漕运的关键节点接连“出问题”,不是闸口维修,就是民夫“短缺”,原本该到的粮船,迟了三日还不见影子。
江南东路转运使急得嘴上起泡,下面各曹官员更是焦头烂额。
转运司里,官员们对新政的抱怨声不绝于耳。
“赵相公的新政好是好,可这也太急了!兵卒一动,多少事没人做?”
“漕运一断,京师震动,这罪名谁担得起?”
“我看,咱们还是上奏陈情,请朝廷暂缓……”
人群角落里,一个身着青色从八品吏员服色的年轻人,正对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和漕运图,眉头紧锁。
他叫李纲,字伯纪,今年二十四。
李纲本来是一心向学的文人士子。
但是,因为赵明诚当年兴办了算学馆,朝廷有了计臣官职。
所以李纲没有像历史上一样在科举这条路上卷了。
他凭着对数字、地理的天赋考入算学馆,毕业后,凭借不错的成绩,被分配到这江南东路转运司,管着一段漕运的账目调度。
听着满堂抱怨,李纲合上账册,走到转运使面前,躬身一礼。
“使君,下官有些想法。”
转运使正烦着,挥挥手:“讲。”
“当前之困,在于漕工短缺。以往依赖兵卒无偿役使,此本非法,更非长久之计,朝廷新政推行,此弊必除,然漕运关乎京师命脉,不可一日停滞。”
李纲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因此,短期的法子是,可提议朝廷设专款,以市价雇佣人工,人选有二:一是此次汰转中,那些年富力强、自愿退役的兵卒;”
“二是运河沿岸招募的可靠民夫。按工计酬,立可组成数支‘应急漕工队’,专司疏通关键河段、搬运紧要物资。如此,三五天内,漕运可通。”
转运使眼睛一亮,追问道。
“那朝廷肯出钱吗?那些兵卒肯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