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诚正式在枢密院当差的头一个月，没急着发号施令。
而是以同知枢密院事的身份，调阅了全国军籍、粮饷和屯驻档案。
这一看，饶是他身为穿越者，早有心理准备，但也倒吸了口凉气。
大宋禁军号称八十万，厢军还有三十余万，名义上养着一百多万兵。
可细看名册，问题就藏不住了。
京畿路一处营寨，登记在册的兵额两千，可实际点验记录里，最近三年人数就没超过八百。
河北某路，五十岁以上的老兵占了四成，好些人连刀都提不利索。
军队分布更是荒唐。
汴京城里屯着二十多万精锐，陕西前线对付西夏的常备军却不足十五万。
江南太平之地，各州府养着大量厢军，这些兵不训练，整日被地方官借去修衙门、运私货，甚至给权贵家里当劳役。
装备簿册上写着“刀枪齐整”，可靖边司暗地里报上来的消息是，许多军营的兵器还是仁宗朝留下的，锈得不成样子。
训练？十天能点一次卯就算勤勉了。
赵明诚合上卷宗，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冗兵是宋代的痼疾，可亲眼看到这些数字，还是觉得触目惊心。
这病根子，说穿了就两条：
一是防内甚于防外，宋朝历代皇帝皇帝怕地方武将学习黄袍加身。
二是宋朝对五代十国那几十年乱世有ptsd，宋朝宁可把流民全收进军中吃皇粮，也不让他们在民间成隐患。
这种体制运行百年下来。
军队早不是军队了，成了安置流民的蓄水池，成了无数人捞钱的工具。
……
三天后，赵明诚去拜访枢密使蒋之奇。
这两天，蒋之奇早听说赵明诚在调阅全军档案，心里有数。
屏退左右后，老枢密使让人上了茶，叹口气。
“德甫啊，那些卷宗看完了？”
“看完了，老相公。”赵明诚点头。
“什么感觉？”
“触目惊心。”
蒋之奇笑了，笑声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触目惊心？老夫看了五年，早麻木了，德甫，你年轻，有锐气，圣上信重你，可军中这事，水深。”
蒋之奇抿了口茶，慢慢说。
“这病不是一天得的。自太祖朝就种下了，太祖杯酒释兵权后，防武将如防贼，搞更戍法，兵不识将，将不知兵。荒年募流民入伍，本是仁政，可百年下来，军营成了什么？安置灾民的去处，地方官使唤的劳役，将门吃空饷的粮仓。”
赵明诚静静听着。
“你还记得曾布吧？”蒋之奇看赵明诚，继续道。
“曾布当年刚上任枢密使时，也像你这般，想动一动，查了三个月，发现这潭水太深。”
“从三衙到各路经略司，从户部到转运司，多少人靠着这百万冗兵吃饭？他最后非但没动成，反倒被同化了，如今军中不少烂账，还是曾布任上留下的。”
蒋之奇放下茶盏，看着赵明诚。
“德甫，老夫年事已高，再过半年就致仕了，做枢密使这五年，我只求无过，不敢求有功，动这事，牵扯太多，我一个快卸任的人，动不了，也不敢动。”
接着，蒋之奇的语气郑重起来。
“但是，德甫，你不同。你年轻，而且圣眷无双，你手里有钱，靖边司有人，你若真想改，或许真有机会。”
“只是要谨慎。”蒋之奇最后说，“要非常谨慎才好。”
赵明诚起身，郑重一揖。
“谢蒋公肺腑之言，明诚铭记。”
从蒋府出来，赵明诚又去户部调了近年军费开支的细目，还让靖边司暗中查了几个典型军营的实情。
资料越攒越厚，他心里那套想法也越来越清晰。
……
七天后，宫里来了人，说官家得了一方古玉，请赵相公去鉴赏。
延福宫内，薰香袅袅。
赵佶拈着一方青玉璧，对着窗光仔细端详纹路，啧啧称奇。
“德甫，你来看这沁色，这刀工……必是西周宗庙之器，难得，难得啊！”
赵明诚凑近看了，点头称是。
“的确是古物，不过官家，臣今日看了些东西，心里堵得慌，看这玉璧上的云雷纹，都像是一笔笔军费账目了。”
“哦？”赵佶小心地将玉璧放回锦盒，挑眉看他，笑道。
“你是不是在枢密院看到什么了？说来听听。”
赵明诚在赵佶下首坐了，接过内侍递来的茶，啜了一口，才缓缓道。
“官家，自打臣上任后，调阅了全国军籍粮饷档案。官家您可知道，去年国库岁入一亿两千万贯，军费开支占了四千三百万？”
赵佶笑容淡了些，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案几。
“这个数……朕知道。祖宗之法，养兵百万，以卫社稷。虽耗费颇巨，亦是不得已。”
“若是真养了百万可战之兵，这钱花了也就花了。”
赵明诚放下茶盏，无奈的笑笑。
“可臣去南海前，路过江南东路一处营寨歇脚，您猜怎么着？一营兵卒，胡子花白的占了三成，最年长那位都六十有三了，扛着旗杆走几步就喘。”
“官家，合着咱们每年四千多万贯，就养着这些老爷子在营里晒太阳、给地方官搬砖运货？”
赵佶被他这形容逗得嘴角一弯，却又忍住，摇摇头。
“话虽如此……”
赵明诚继续道，语气变得热切了些。
“官家，这笔钱，容臣说一句公道话，哪怕在汴河边上再起两座气派的球场，把咱们的足球联赛办得更红火，让汴京百姓多个乐子，让史官记一笔‘崇宁年间，民丰物阜，足球之风大盛’，那也是美谈。可花在这上头……”赵明诚两手一摊。
“臣替官家心疼。”
赵佶心里微微一动。
他确实爱足球，也以汴京的繁华为傲。
赵明诚这话，说到了他痒处。
赵佶笑骂：“嘿，你这厮，倒会拿好话填朕，接着说，其二呢？”
“其二，”赵明诚身子前倾。
“南海条约签了，十一税定了，可这利益不是树上长的，得用水师去维护，用船炮去保住。”
“臣去南海谈判的时候，如果不是张叔夜的舰队就泊在港口外，那些国王能那么爽快画押？”
“可建设水师是要船要人的，如今，陆军已这般臃肿，若再大举扩充海军，国库压力更大，但南海的利益，必须要强大的水师才能护住，这是个死结。”
赵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南海的收益、海军的强大，是他此刻最得意的，也是他未来青史留名的资本。
赵明诚点出了关键：要想持续获取并保住这份前所未有的海外利益，必须有一支强大的海军。
赵明诚观察着赵佶的神色，声音压低了些，又道。
“其三，也是最可恨的，这四千多万贯军费，真正能落到兵卒手里的，恐怕一半都没有。”
“臣让靖边司暗中查访了，又核对了枢密院与户部的账目，空饷之多，触目惊心。陕西一路，账面八万兵，实额不足六万。河北、京畿，类似情况比比皆是，那不见了的粮饷哪儿去了？”
赵明诚顿了一下，自问自答道。
“自然是进了各路经略使、安抚使的私囊，进了当年某些宰执门下官员的腰包，朝廷出钱养兵，养的是一群国之蛀虫！”
赵佶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手指重重敲在案上，发出“笃”的一声。
贪墨，是他最深恶痛绝的事情之一，尤其是喝兵血！
这比当年曾布贪污还要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