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了片刻。
赵佶长叹一声,那股紧绷的怒气似乎化作了无奈。
“唉……德甫,你所说的,朕难道不知?冗兵之弊,自仁宗朝便是顽疾。神宗时,王荆公变法,想动;哲宗时,章惇等人,也想动。可结果呢?”
赵佶摇摇头,目光有些悠远。
“去冗兵,牵一发而动全身,反对之声汹汹,最后都不了了之,此乃百年积弊,盘根错节,动之,恐伤国本。”
赵佶此时的犹豫,赵明诚早有预料。
他等的就是赵佶提起“祖宗”和“前朝”。
赵明诚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官家,此一时,彼一时。”
“仁宗、神宗、哲宗时,我大宋可有如今岁入逾亿贯的盛况?可有南海万里疆域,坐收南海诸国十一之税?可有银行汇聚天下财富,宋钞通行四方?可有手雷、燃烧弹这等利器,有楼船快舰纵横四海?”
一连串的问句,让赵佶的眼神重新亮了起来。
这些,都是赵佶登基以来,特别是赵明诚出现后,才开创的局面。
严格来说,真就是赵佶当皇帝以来的功业。
赵明诚自问自答道。
“都没有!那时候,我大宋国用不足,外患频起,内忧不断,自然不敢轻动。可如今呢?”
赵明诚伸出手指,如数家珍。
“北边,辽夏被我大宋金融之索慢慢捆缚;东瀛,商船往来,潜移默化;南海,诸王俯首,粮税北输;国库之丰,前所未有;军械之利,远迈前代……官家,这正是做前人不敢做、不能做之事的大好时机啊!”
赵佶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他被赵明诚描绘的这种“时机”打动了。
做一个承平守成之君,还是做一个超越祖宗的变革之君?
“臣有一策,或可破冗兵僵局。”
赵明诚见火候已到,开始给赵佶勾勒蓝图。
“臣以为,禁军、厢军中,五十岁以上、体弱多病者,可许其自愿请退。朝廷不白退,发给丰厚遣散银钱,再授田亩。”
“这田,不授在大宋境内,而是授在南海!南海如今正缺人垦殖。让那些老兵携家带口南下,朝廷给了田亩、头年口粮,去了便是自有田产的自耕农,强过在营中苟延残喘,于国于己,都是新生。”
“妙!”赵佶忍不住低喝一声,眼中放光。
赵明诚这一招,这不显山不露水,既减了冗兵,又稳了南海局势,还少了许多安置的麻烦!
“还有,”赵明诚继续道。
“陆军里面,那些沿海路份、精通水性的士卒,可逐步转为海军。南海需要大量海军,这些人转过去,正是人尽其才。如此,陆军员额可减,水师实力可增,而总军费不增反降。省下的,便是实实在在的岁入!”
赵佶兴奋地起身踱了两步,忽然转身,目光锐利。
“德甫,你说得有道理,可是……如果把陆军精锐皆调往海外做海军,京师空虚,岂非强枝弱干,本末倒置?”
赵明诚也站起来,笑道。
“官家,此次南征交趾,我军五万破一国,自身伤亡不过百,靠的是人多吗?”
“非也,靠的是手雷一响,山崩地裂;靠的是燃烧弹一发,丛林尽焚;靠的是新船巨舰,横行南海!”
“以后的战争,比的不是人力相搏,而是兵器之利!”
赵明诚语气斩钉截铁。
“以后,每年省下的巨额军费,用以研制更犀利的新式火器,建造更庞大的战舰,在京畿、在要地,练出三五万能娴熟使用这些神兵利器的真正新军!”
“这些装备了新兵器的新军,一卒可当十,一校可破千!这岂是强枝弱干?这恰是让中枢之剑,更加锋锐无匹,让天子亲军,真正成为天下无敌的虎狼之师!”
赵佶听后,呼吸微微急促。
赵明诚描绘的图景,一支完全由新式装备武装起来的、小而精悍的中央禁军,对赵佶来说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那才是赵佶梦想中,配得上盛世的天子亲兵!
赵明诚看着皇帝眼中燃烧的火焰,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具分量的筹码。
“官家,臣粗略估算,若此策稳步推行,首年便可汰换转近十万,追缴空饷,厘清浮费……明年国库在军费一项上,至少可省出两千万贯。”
“两千万贯……”赵佶喃喃重复,这个数字让他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不止是钱,官家。”赵明诚继续拨动着赵佶内心深处最大的渴望。
“您可以想想看,如今,在您的治下,我大宋北抚辽夏,南开南海,国库丰盈,百姓安乐,此等功业,本朝已无人可及。”
“若官家您再能革此百年积弊,强兵节用,使我大宋甲兵真正精锐,府库更加充盈……”
赵明诚停顿了一下,让每一个字都重重落在赵佶心上。
接着,赵明诚继续“蛊惑”道:
“官家,前朝,有唐太宗贞观之治,四夷宾服;我朝,有太祖皇帝开国奠基,终结五代乱世,后世史笔如铁,他们会如何书写崇宁之年?会如何评说陛下您?”
赵明诚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恐怕到时候,史书对您的评价,就不仅仅是比肩唐太宗,我朝太祖皇帝了。”
殿内落针可闻。
赵佶站在那里,背对着赵明诚,望着窗外延福宫精致的飞檐。
他看似平静,袖中的手却微微颤抖,心中翻江倒海。
我能和唐太宗……太祖皇帝……比肩?
我一个画画写字的,也能和这两位比肩了?
不,德甫说的是“不仅仅是比肩”。
千古一帝。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突然在赵佶脑海中炸响。
作为一个艺术家,一个皇帝,赵佶追求极致的美,也渴望极致的名。
流芳百世,被后世颂扬为千古一帝……
这诱惑,对赵佶来说太大了。
大到赵佶明知前路艰难,明知会有无数阻力,明知这是在动摇“祖宗之法”,也再也无法抗拒。
赵佶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没了犹豫,反而是一种被点燃的、混合着野心与决断的光芒。
“德甫……”赵佶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灼灼地盯着赵明诚。
“你这厮……真会给朕画饼。但这饼,朕吃了!”
(画饼这说法,是赵佶和赵明诚以前学会的。)
赵佶走回案后,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前倾,一字一顿道。
“德甫,此事,朕就交与你全权办理!以你同知枢密院事之职,总理裁汰老弱、转为海军、清查空饷诸事。一应所需,朕予你方便。朝中若有呱噪,朕替你挡着!”
赵明诚心中大石落地,郑重下拜。
“臣,领旨!必不负官家信任!”
赵佶扶起他,兴奋地在殿内又走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笑道。
“两千万贯不是小数目……德甫,好好干,这事办成了,朕也不会亏待你!”
赵明诚笑道:“那臣先谢过官家赏赐,臣不求别的,只求官家许臣一事,此事推行之初,肯定会有怨言阻力,到时,请官家稳坐钓台,信臣到底。”
“这是自然,满朝文武,除你之外,无人能让朕这般信任了。”赵佶拍拍他的肩膀,神色恢复了沉稳。
“去冗兵,可以先选稳妥之处试行,江南、两浙都可以,步子稳些,但方向要定,朕等你佳音。”
“臣遵旨。”
离开延福宫时,已是午后。
赵明诚走出宫门,回头望了眼巍峨的宫墙。
冗兵,这是宋朝的百年积弊。牵扯无数利益的浑水。
如今,去冗兵再难,也到了不得不做的时候。
南海的殖民体系需要本土人口填充,海军需要壮大,国库需要减负,兵器需要继续造新的。
而大宋的军队,也必须从这臃肿颓废的泥潭里爬出来,变成真正能征善战的利刃,才能守护这一切,进而继续开拓新的疆域。
赵明诚上了马车,对车夫说。
“回枢密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