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府最近又有喜事了。
第三个儿子赵景渊的襁褓还没离手,李昭月那边又诊出了喜脉。
赵明诚下朝回来听得这消息,先是一愣,随即畅快地笑出声。
这天下午,他在书斋里,拉着李昭月的手,在窗边坐下。
赵明诚眼里是真切的欢喜,轻轻抚了抚。
“昭月,这次可要好生养着,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吩咐下去。前头有景隆、景渊,这次若是个女儿,便是咱们家的掌上明珠;若又是个小子,那便是景字辈的老四,人丁兴旺,家门之福。”
李昭月脸颊微红,眼中漾着水光,低声道。
“官人喜欢便好,只盼这次莫像怀景隆时那般闹腾,让官人和姐姐操心。”
“无妨,如今家中诸事顺遂,你只管静心安胎。”赵明诚温言道,又想起什么。
“对了,南海那边新贡上来一批血燕和椰枣,最是温补,我已让人单留了出来,每日让厨房炖给你补身子。”
正说着,李清照也闻讯过来,脸上带着由衷的笑意,拉着李昭月的手说了好些体贴话,又吩咐身边嬷嬷去开自己库房,取些上好的阿胶、红枣。
一时间,内室里暖意融融,笑语晏晏。
赵景珩趴在床边,好奇地看着姨娘尚未显怀的肚子,小声问。
“是弟弟还是妹妹?”
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家里的喜气,似乎也呼应着朝堂上的春风。
《南海公约》签订两个月后。
第一批海税粮食,已通过无数海船,漂洋过海,源源不断地运抵广州、泉州、明州各大港口。
那景象颇为壮观。
各地码头的力夫喊着号子,将一袋袋印着“占城稻”、“真腊米”、“三佛齐粟”字样的麻包扛下船,堆成小山,又装上内河的漕船,沿着水路网络,输往京城粮仓。
户部尚书吴居厚最近走路都带风,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拿着最新的太仓盘点奏报,在垂拱殿里声音都比往常洪亮了几分。
“官家!首批南海粮税,实收稻米、杂粮合计已逾一百二十万石!如今太仓、广惠仓、富国仓皆为之满溢!”
“东南数路,因去岁小有歉收而微涨的粮价,旬日之内便平抑下去,百姓称颂天恩!更可调拨四十万石,充实河北、河东边军粮饷,省下大笔转运开销与折耗!另外,京西、淮南局部有春旱迹象,赈济粮款已即刻拨付,民心大安!”
赵佶听得眉飞色舞,连连点头。
“好!大好!此乃公约初效,便如此立竿见影!王祖道、张叔夜在安南那边,可有奏报?”
三司使张商英笑着接口。
“官家,王经略、张副使的奏章刚到。安南都护府如今主导对南海诸国贸易,征收市舶之税,又接手了几处李朝旧有的金矿、铜矿,还试种胡椒、丁香等香料,颇有成效。”
“如今,我大宋非但两万驻军粮饷、都护府开销可自给自足,上月还有三万贯盈余解送京师。假以时日,安南非但不是朝廷负担,反成财赋重地!”
“肥缺!真乃肥缺也!”赵佶哈哈大笑,对赵明诚赞道。
“德甫,你举荐的这两人,甚是得力!”
赵明诚微笑躬身:“是官家慧眼识人,此乃长治之始,根基方立。”
根基确实是立起来了。
升龙、占城宾童龙、真腊吴哥等地,新设的“大宋蕃学”陆续开了学。
穿着统一青色学童服的南海贵族子弟,在宋国儒师带领下,摇头晃脑地念着“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虽然口音古怪,但那琅琅读书声,却象征着一种全新的文化秩序开始扎根。
汴京的蕃学馆更热闹了。
首批十余名南海诸国的王子、贵族少年,被父王几乎是“押送”着来到这里。
他们初来时,对一切都感到陌生和畏惧,但很快就被汴京的繁华富庶、足球联赛的热烈、樊楼夜宴的精美所震撼、吸引。
穿着宋国绸缎做的儒衫,学着汉语,写着汉字,一种对天朝的敬畏与向往,悄然滋生。
与之相伴的,是宋国的书籍、瓷器、茶叶、丝绸,在南海诸国成了最顶级的奢侈品和身份象征。
尤其是宋国织厂出产的普通布匹。
因量大质优价平,彻底碾压了南海本土的土布,连普通百姓都开始以拥有一件宋布衣衫为乐。
海上,大宋水师的楼船和众多快舰,以升龙、宾童龙港,以及正在三佛齐海峡加紧修筑的两处要塞为基地,开始了常态化巡逻。
那高耸的桅杆、巨大的硬帆、黑洞洞的砲口,成为南海最常见的风景。
往年肆虐的海盗,几乎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商船的安全感大增,东西贸易航线越发繁忙,市舶司的税收记录屡创新高。
大宋的楼船游弋到哪里,哪里便是秩序与文明的边界。
一切看起来,都在向着赵明诚描绘的蓝图稳步前进。
……
然而,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靖边司在南海经营数年的网络全力开动。
他们配合王祖道、张叔夜的奏报,每日都有加密的信件送到赵明诚的案头。
而在汴京,赵明诚对南海刚刚贴上的华丽表皮之下,那些瘙痒、红肿甚至即将溃烂的创口,了如指掌。
在交趾,不满的种子在旧土壤里最容易发芽。
那些被大宋剥夺了庄园、奴仆、特权的李朝旧臣和失意士人,转入地下,借着乡野祠堂、寺庙法会暗中串联。
他们不敢公然喊出复国。
但是敢四处散布“宋人掠我粮,夺我港,派官来管,移民来占,是要绝我交趾之种”的言论,极具煽动性。
在清化、乂安等几个昔日李朝势力根深蒂固的州县,已经出现了小规模的“抗粮”事件。
农民在当地乡绅怂恿下,将次等霉米掺入粮税,或者干脆拖延不交。
更棘手的是,那些被没收了田产的原李朝权贵武装,他们熟悉山林,时不时窜出来,袭击前往新移民村落运送物资的车队,或放火烧毁刚刚分给亲宋黎氏贵族的新庄园,打了就跑,凶残而狡猾。
而在占城、渤泥,盟国之内。
“十一之粮”听起来比例固定,但操作空间太大了。
地方上的部落首领、基层税吏,与本地豪强勾结,大肆隐瞒田亩,虚报灾情,将上等粮留作自家囤积或黑市贩卖,将次等、掺沙的粮食充作税粮运往港口。
渤泥的一个沿海大族,甚至将受潮发芽的稻谷混在好粮里,被市舶司验粮官查出后,竟还振振有词,说是“海上风浪所致”。
三佛齐是伤疤最深的一个国家。
国王刹利在升龙城被迫签下城下之盟,国中反对割让海峡的势力本就强大。
回国后,刹利明面上严厉约束。
但是暗地里却对国内那些“忠臣义士”的破坏活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中给予些许便利。
短短两月,宋军海峡要塞工地已遭遇三次“不明身份者”的夜间袭扰,虽未造成大损,却严重拖延了工程进度。
更阴险的是,几艘明确悬挂支持国王旗帜、往来贸易的商船,在附近海域接连“意外”遭遇“海盗”抢劫,损失惨重。
大宋自身,也非铁板一块。
部分拿着朝廷补贴、怀揣发财梦去南海的宋人移民出问题了。
这些人到了地方后,自以为“天朝上民”,瞧不起“土人”,为争抢水源、上好熟田,与当地土著冲突不断,行为骄横,甚至聚众斗殴。
还有少数驻防在偏远港口的宋军。
这些宋军的军纪开始松弛,酗酒滋事、低价强买土人货物、甚至骚扰土著妇女的情况时有发生。
而一些蜂拥至南洋的宋商,在暴利驱使下,恶性竞争,以次充好,用廉价染色布冒充苏杭绸缎,用铅粉加重的劣茶欺骗不懂行的土著商人。
这些宋商,严重损害着“宋货”和“宋商”的声誉。
问题林林总总,看似琐碎,却如白蚁蛀堤,若不及时处置,新生的殖民体系恐有倾覆之危。
赵明诚的值房内。
墙上是巨大的南海寰宇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小旗标注着各方势力与问题节点。
他面前摊开着靖边司的密报和都护府的公文。
这些公文的内容并没有出乎他的预料。
殖民统治初期的磨合期,必然伴随反抗、试探和混乱。
关键在于,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最精准的手段,将这些苗头掐灭,并建立起长效的威慑与管理机制。
首先是应对交趾的遗留问题。
“仲武,告诉张叔夜,”赵明诚对侍立一旁的刘仲武吩咐。
“不用大规模清剿,免伤及无辜,反激民变,让靖边司行动科精锐,与黎桓手下可靠之人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