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诚说着话,推过去一份用朱笔圈点的密报。
“把名单上这些人,按图索骥,精准清除。行动要快,要狠,要干净。罪名,可以直接用‘勾结海盗,袭杀官民,图谋不轨’。”
“这些人被抓获后,不必押送升龙,就在事发当地,公开审判,明正典刑,首级传示各县。其家产,尽数抄没,一半充公,一半赏给此番出力的黎氏之人及告密者。”
“记住,一定要让所有人看到,跟朝廷作对,死路一条;而跟着黎桓,跟着朝廷,才有肉吃。”
接下来是关于三佛齐的安排。
赵明诚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取过另一份关于海峡袭击和商船被劫的详细报告,沉吟片刻。
“刹利国王……看来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或者,伤疤太深,总想挠一挠。”
“对付这等心存侥幸、首鼠两端之徒,光给甜头不行,还得让他时时刻刻记得,刀就悬在头顶。”
“对于三佛齐,两方面下手。”赵明诚指示刘仲武。
“一,让我们在三佛齐朝廷内的‘朋友’动起来,不惜重金,我要拿到那些袭击要塞、劫掠商船的主谋名单、藏身地点。”
“二,名单到手后,不必通过三佛齐官府。令巡弋海峡的‘靖海’号,以‘追查海盗,保障航道’为名,直接派兵登陆,突袭这些据点,将这些制造混乱的主谋骨干,全部抓获,押回升龙。”
“是,提举,之后呢?”刘仲武问。
“之后?”赵明诚笑了笑。
“在升龙城设特别法庭,邀请各国使者观审,让这些人口供画押,把背后那点龌龊晾在阳光下。审完后斩首,人头用石灰腌好,装在盒子里。”
赵明诚看向刘仲武,一字一句道。
“最后,派一队禁军乘快船,直抵三佛齐王城。当着刹利和三佛齐满朝文武的面,打开盒子,把人头给他看。”
“然后告诉他,天朝的陛下让我转告他:陛下将此地方托付于你,是信你之能,若你治下再三出此悖逆之事,是你无能,天朝陛下不喜无能之人。治得好,你仍是三佛齐国王;治不好,就换人。”
赵明诚这话听着过于直白了,连装都不装了。
连刘仲武这个武人都觉得是不是有些“不太体面”。
这种天朝上国死要面子的心态,在进行殖民的时候是最没用的。
赵明诚看出来了刘仲武的心思,对他说。
“仲武,不要觉得不体面,体面是没什么用的,利益才是硬道理。这话原封不动,说给三佛齐国王听,说完就直接走,不必等他回话。”
刘仲武心中一凛,深深吸了口气,点头道。
“属下明白!”
这是最直白、最赤裸的警告:你的王位是我们给的,我们能给,也能收,干得好就干,干不好就换人。
没有任何迂回,没有任何客套,只有基于绝对实力的傲慢与冷酷。
这些海外的蛮子就吃这一套。
而对于占城、渤泥等国的瞒产抗税。
赵明诚的处理方式则更侧重于经济杠杆和内部制衡。
“传令市舶司和都护府,”
他提笔写下指令。
“凡查出以次充好、恶意瞒报产量之盟国,即日起,暂停其商船享受之同盟内关税减半优惠,恢复全额征收。”
“同时,通知水师,暂停对该国主要港口及商路的‘高频次’护航巡逻,例行巡逻航线外移二十里。”
“并且,由都护府派出‘税务清算稽查组’,持陛下特许令箭,进驻该国,联合其国内亲宋之大臣、家族,重新清丈田亩,核查历年产量账目。”
赵明诚的做法很简单高效。
不必大宋喊打喊杀。
关税一涨,护航一撤,那些东南亚国内靠着对宋贸易发财的商人、贵族第一个跳脚。
清丈田亩,触动的是瞒产者的利益,却让那些老实纳税或田产被隐瞒的小地主看到讨回公道的希望。
让被殖民国家的既得利益者,去对付他们国内的反对殖民的人。
而大宋只需要拿着鞭子,站在旁边看着就行,看哪个国家不好好办事了,狠狠抽一鞭子就行了。
对于大宋自身的问题,赵明诚的脸色严肃起来。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内部腐坏比外部敌人更致命。
他以同知枢密院事的身份,向安南都护府发出措辞严厉的钧令:
“经略使王祖道、副使张叔夜,即日起整肃驻军军纪,严管南海大宋移民。”
“有酗酒滋事、骚扰地方、与土著冲突者,无论官兵,移民,查实即按军法、宋律严惩,情节严重者,可就地明正典刑,首级示众!不得姑息!”
“同时,大力访查表彰。凡驻军能与土著和睦相处、帮助地方修缮水利道路、传播中原医术农技者;凡移民勤恳垦殖、与土著通婚、传授技艺、调解纠纷者,列为‘模范’,由都护府重赏,赐予匾额、钱帛,事迹传回原籍褒扬!”
“至于不法商贾,”赵明诚最后批阅市舶司的请示。
“由各市舶司严查,凡发现以次充好、欺行霸市、败坏宋商声誉者,罚没货殖,列入‘海贸黑名单’,永久禁止其本人及亲族出海贸易!情节极恶者,移送有司,依法治罪!”
一系列指令,从汴京枢密院发出,通过驿站、快船,以最高效率传向南海。
精准如手术刀,又冷酷如刮骨钢刀。
命令的效果,立竿见影。
交趾清化州,几个串联最凶、袭击移民村落的李朝旧臣核心党羽,在半个月内相继暴毙在家中,或被“海盗”截杀于荒野。
尸体旁留下“勾结海匪,袭杀天朝移民,罪有应得”的血书。
其家产被迅速抄没,部分赏给了告密的邻居和出手的黎氏兵卒。
一时间,暗流汹涌的交趾北圻,骤然噤声。
幸存的李朝余孽要么远遁深山,要么彻底偃旗息鼓,剩下的则是惶惶不可终日,不知哪天命就没了。
三佛齐王宫里。
那盒装着数颗熟悉面孔头颅的木盒被打开。
还有大宋使者用严厉的语气转达完那句“治不好,就换人”的警告后,刹利国王当场打翻了手边的金杯,脸色惨白如纸,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大宋使者离去后,三佛齐王宫紧闭三日。
第四日,三佛齐国内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的大清洗。
所有被怀疑与反对派有牵连的贵族、将领、商人遭到残酷镇压,六十多颗人头挂在王城各门。
马六甲海峡要塞工地再无人骚扰,工程进度大大加快。
占城国,大宋关税优惠暂停和水师巡逻外移的消息传出不到五天。
宾童龙港的各大商号会首、靠着对宋贸易富甲一方的贵族们就联合起来,冲到王宫前请愿,言辞激烈。
他们要求国王“严惩蠢吏,清缴国贼,尽快与天朝修复关系,勿使我等血本无归!”
压力之下,占城王制麻那不得不将几个瞒产最甚的部落首领罢职查办,亲自督促,将亏欠的粮税加倍补足,并派出王子为使,携重礼赴升龙,向宋国道歉。
安南都护府,王祖道和张叔夜雷厉风行。
三名因酗酒闹事、强买强卖的驻军伍长被当众鞭笞一百,革除军籍,发往瘴疠矿区服苦役。
一名纵容手下骚扰,欺辱土著女子的宋军都头,被直接斩首,首级在军营和附近集市悬挂三日。
同时,三名帮助土著村落挖井修渠、防治瘟疫的军医和都护府农业官,医官,被隆重表彰,赏钱百贯,晋升一级。
几名与当地土人合作开垦、传授水稻育秧新法的移民,被授予“友善楷模”匾额和十亩上好水田。
消息传开,驻军风气为之一肃,移民行为也收敛规矩了许多。
而在泉州市舶司,朝廷查获一起用泥坯染色冒充宜兴紫砂壶的大案。
这个案子严重败坏了大宋商人的声誉。
涉事商贾及其家族被永久列入海贸黑名单,家产被抄没一半,家主脊杖八十,囚禁三年。
东南海商为之震动,欺诈之风骤减。
汴京,垂拱殿。
赵佶看着最新送来的南海奏报,脸上笑意越来越浓。
他对着侍立在旁的赵明诚感叹。
“德甫啊,南海这点风波,朕原本还有些忧虑,不想你举手投足间,便消弭于无形。该杀的杀,该吓的吓,该拉的拉,该罚的罚……井井有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如今这南海,才算真正稳了下来。”
赵明诚躬身道:“官家过誉,些许宵小,翻不起大浪。经此一番梳理,盟约根基当更为稳固。”
赵佶点点头,越看赵明诚越是满意。
他心中那个让赵明诚以后接掌枢密院的想法,愈发坚定。
“嗯,稳下来就好,你近日也辛苦了,南海之事既已理顺,便多放些心思在枢密院本职上,蒋卿近来身体愈发不佳,院中事务,你多担待。”赵佶意味深长地说道。
“臣,遵旨。”赵明诚平静应下。
南海的巨轮,在经历了最初的颠簸后,正沿着赵明诚设定的航道,破开迷雾,驶向更深、更远、也更被大宋牢牢掌控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