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结束快两个月后,赵明诚风尘仆仆,回到了汴京。
回京后,赵明诚第一时间进宫面圣。
福宁殿东暖阁,赵佶早已屏退左右,只留梁师成在旁伺候,他等赵明诚的消息等的心都痒了。
一见赵明诚进来,赵佶立刻从御案后站起身,几步迎上来。
“德甫!可算回来了!一路辛苦!快,坐下说!南海之事……如何?”
赵明诚先行了礼,这才在赵佶赐坐的绣墩上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扁匣,双手奉上。
“官家,微臣幸不辱命,《南海永济公约》全文在此,南海十一国国王印信俱全,请陛下御览。”
梁师成连忙接过,恭敬地放在赵佶案头。
赵佶却没急着打开,只盯着赵明诚,催促道。
“德甫,这些你在折子里都提过了,你先说说!这公约……真如你之折子里那般?那些国王,就没一个刺头?三佛齐……就甘心把马六甲海峡让出来?”
赵明诚笑了笑,端起内侍奉上的热茶喝了一口,缓了缓长途跋涉的疲惫,这才开口道。
“官家,此番南行,让臣想起一个典故,或许不甚恰当,但道理相通。”
“哦?什么典故?”赵佶兴致勃勃。
“《庄子·说剑》篇里,赵文王喜剑,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人,日夜相击于前,死伤者岁百余人。太子悝患之,募左右曰:‘孰能说王之意止剑士者,赐之千金。’”赵明诚娓娓道来。
赵佶喜欢道教,熟读《庄子》,自然熟悉,接口道。
“没错,后来庄子去见赵文王,以天子之剑、诸侯之剑、庶人之剑说之,文王听罢,三月不出宫,剑士皆服毙其处。你这是自比庄子?”
“臣岂敢自比先贤。”赵明诚摇头笑道。
“臣只是觉得,与南海诸王谈判,与庄子说剑,有异曲同工之妙。”
“庄子说剑,靠的是以大道境界碾压,让赵文王自觉以往所好如同儿戏。臣与诸王谈约,靠的则是以绝对之力、清晰之利、无可选择之势,让他们明白,除了顺从大宋安排的道路,其他任何选择,都愚蠢如以卵击石,且毫无意义。”
赵明诚放下茶盏,说道。
“臣到了升龙后,没急着谈条款。而是先请他们看了一场退林还耕的盛况,就是用燃烧弹,烧了升龙城外好大一片林子,再用手雷把烧焦的大树炸倒清路。”
“陛下是没见过那场面,烈火焚林,巨木摧折,几个国王当时腿就软了,有个胆小的,直接坐地上了。”
赵佶想象着那画面,忍不住笑出声,拍着御案。
“哈哈哈哈……定是吓得魂都没了!你呀你,净使些促狭手段!”
“官家,还没完。”赵明诚继续道。
“他们看完火,回了城,臣又把李乾德的首级,连判决书,请他们一同瞻仰了一番。等他们脸色白了,魂儿还没归位,臣再跟他们谈‘海税’、‘驻军’、‘征粮’。”
赵明诚略去了具体谈判的唇枪舌剑和威逼利诱,只总结道。
“到了那个地步,道理就很简单了。臣告诉他们:南海,自古是华夏之海,大宋不收南海的过路费是恩典,不是本分。”
“硬的来了,软的也要来,然后允许他们可以把子弟送到汴京留学,享受条约待遇……这笔账,但凡那些国王脑子没被门夹过,都知道该怎么算。”
“至于三佛齐的海峡……”赵明诚嘴角勾起一丝微妙的弧度。
“那位刹利国王倒是硬气了片刻,最后在威逼利诱下,还是就范了,臣从南海回来的时候,都护府的海军已经进入马六甲海峡了。”
赵佶听得抚掌大笑,前仰后合。
“哈哈哈……妙!妙极!德甫啊德甫,你这哪里是谈判,分明是赶羊入圈,顺手还把栅栏门给钉死了!”
赵佶是真高兴。
赵明诚带回来的,不仅仅是白纸黑字的条约,更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可以躺着收粮、收钱、掌控万里海疆的帝国蓝图!
今后,大宋有了南海这个海外粮仓,粮食方面基本不会再出大问题了。
“官家过奖。”赵明诚谦道。
“不是臣有苏张之舌,而是官家天威,将士用命,新式军械无往不利。
臣不过是借势而为罢了,没有升龙城下的天火,没有港口外的大宋巨舰,臣便是有三寸不烂之舌,也说不动那些坐拥山川之险的国王们。”
这话说得漂亮,赵佶听得更是舒坦,看赵明诚的眼神简直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有能力,有功劳,还不贪功,知进退,而且还是自己的潜邸旧人,知己心腹。
这样的臣子,哪里去找?
“好!好一个‘借势而为’!这势借得好,用得妙!”赵佶兴奋地来回踱步。
“有此公约,我大宋在南海,算是真正扎下根了!粮食、金银、航道、港口……尽在掌握!德甫,你此番立下的是不世之功!朕要重重赏你!”
赵佶走回御案后,沉吟片刻,道。
“德甫,你一路劳顿,先回家好生歇息三日,与家人团聚,三日后正好是大朝会,朕要亲自将此事昭告天下,论功行赏!”
“臣,谢陛下体恤!”赵明诚起身谢恩。
……
赵府早已得了消息,中门大开。
赵明诚的马车刚在门口停稳,一个小小的身影就炮弹般冲了出来,直扑到他腿上。
“爹爹!爹爹回来了!”是赵景珩,赵景珩抱着赵明诚的腿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我的贝壳!爹爹答应我的贝壳!”
赵明诚笑着弯腰,一把将儿子抱起,捏了捏他的小鼻子。
“就记得贝壳!爹爹还能忘了不成?”他回头对随从示意,立刻有人捧上一个精美的螺钿盒子。
打开,里面是几枚在汴京绝对见不到的、硕大绚丽的海螺和贝壳,在阳光下流转着虹彩。
“哇——!谢谢爹爹!”赵景珩眼睛瞪得溜圆,发出惊叹,小心翼翼地接过盒子,爱不释手。
抱着儿子走进大门,李清照在李昭月的搀扶下,已站在前厅廊下等候。
李清照产后不过一月,身形尚未完全恢复,但气色很好,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眼中是满满的思念和安心。
李昭月站在她侧后方,同样含笑望着。
“易安,昭月,我回来了。”赵明诚放下儿子,走上前,将二女拥入怀中。
李清照靠在他怀里,语气娇嗔,微微哽咽道。
“夫君回来就好,以后可不许再出这么远的门了。”
说完,李清照还轻轻捶了赵明诚一下。
李清照说着话,也上下打量赵明诚,见丈夫虽清减了些,但精神矍铄,眼底的担忧才彻底散去。
赵明诚轻吻李清照额头,柔声道。“好,好,不出不出,以后不出这么远的门了,我在南海整天就读着你写的诗词想你呢。”
一旁的李昭月没说什么,但她也同样把赵明诚抱着更紧了。
“官人,快去看看姐姐的孩子吧,就等着您回来起名呢。”
李昭月轻声提醒,眼里带着笑。
奶娘将裹在锦绣襁褓里的婴儿抱了过来。
小家伙刚睡醒,不哭不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陌生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