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升龙城王宫正殿。
各国国王准时抵达。
他们按照宋国官员引导的次序，默默步入大殿，坐在指定的位置上。
没有人敢私下交谈，甚至很少有人抬头对视。
赵明诚最后步入。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紫色官服，头戴展脚幞头，步履沉稳，神色平和。
与昨日郊外那谈笑间焚林的“儒生”判若两人，更显天朝重臣的威仪。
赵明诚在北面主座安然落座，王祖道、张叔夜等大宋官员分坐左右下首。
“诸位国王安好。”赵明诚微笑道。
“今日之会，旨在为南海谋一长治久安之基，为万民开一永享太平之路，故此，吾皇特命本官，与诸位共商《南海永济公约》之细则。”
赵明诚略一停顿，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占城王制麻那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真腊王垂下眼睑，蒲甘、丹眉流的国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三佛齐国王刹利·毗湿奴跋摩，这位控制着马六甲海峡的南洋霸主，此刻面色沉静，但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阇婆、渤泥的国王则显得更为不安，目光游移。
“在详议条款之前，有一件事，本官有必要和诸位强调一二。”
赵明诚语气转肃，说道。
“南海追本溯源，自汉武置郡，伏波开边；至盛唐安南都护，舟师巡弋；及至本朝，商旅如织。”
“南海，自古以来，便与华夏血脉相连，是中华文明的延伸，华夏遗泽之所在。”
赵明诚在一开始，直接把南海的法理归属挑明了，南海自古就是华夏的，为后续所有条款铺陈了无可辩驳的“大义”名分。
“然而，”
赵明诚话锋微转，略带痛心。
“自唐末以后，中原多事，海疆不靖。这导致了南海航道不靖，宵小横行，比如交趾李逆之辈，竟敢忘恩负义，屡犯天威，虐害商民。”
“这不是独李乾德一人之罪，这是南海失序、失治、失教化的必然恶果！”
“我天朝陛下洞察秋毫。知癣疥之疾不除，必成心腹之患；知怀柔放任之政，已不足以靖海疆、安黎庶。因此，铲除交趾凶逆，不是好战，而是拨乱反正，重定南海秩序！”
赵明诚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越来越硬。
“今天会盟，就是要在南海重立规矩，规矩是什么？规矩就是：以宋为主导，护南海之安；以宋为枢纽，通万国之商；以宋为典范，行王化之教。”
“简而言之，以后，南海由宋人保护，宋人管理，宋人享受。”
“而宋人所享太平繁荣之利，也会与诸位忠顺之盟国，共享之！”
【保护、管理、享受、共享】。
这八个字，赤裸裸地道出了新秩序的本质。
这就是大宋主导的殖民体系。
但赵明诚给这个殖民体系披上了“拨乱反正”、“共享太平”的华美外衣。
在场的国王都不傻，他们听完后，心里有一点不满。
你中原王朝这么多年不经管南海了，怎么今天想起来用自古以来这一套说辞了？
虽然心中有些不悦，但是面上丝毫不敢显露。
赵明诚继续道。
“公约的首要宗旨，在于通商惠工。”
“商路即财路，财路即生路。诸位国王应该清楚，在我大宋境内，陆运有车马税，水运也有船税。为何？因修桥补路，疏浚河道，维持驿站，缉捕盗贼，皆需耗费钱粮。此乃天经地义。”
赵明诚目光变得锐利。
“南海是天下商船必经之路。可是，数百年来，有一国，曾如我大宋朝廷一般，常年清剿海盗，保障航道四季畅通？可有一国，能如我大宋水师，保得商旅往来？没有！”
“过去，朝廷体恤远人，念及海路艰辛，所以没有征税，可朝廷的体恤，换来了什么？换来了海盗丛生，换来了李乾德之辈的猖狂！”
“可见，天朝徒有仁心，而无规矩，反成祸乱之源！因此，从今天起，这规矩，必须立起来！”
“即日起，凡航行于南海航道之商船，无论来自何国，皆需缴纳‘南海航道安全维护税’，简称海税。”
赵明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此税，一为支付我大宋水师万里巡弋、追亡逐北之粮秣开销；二为建造灯塔、修缮港口、绘制海图之浩大开销；三为设立公库，补偿遭遇海难、海盗之诚实商贾。”
“这笔钱用来护佑航路，永续南海太平，这不是苛敛，这是天下商旅，共保生路之根本！”
赵明诚看向脸色愈发苍白的诸王。
“关于税额？我朝陛下仁德，定得极轻。按货物价值，三十税一！较之陆路关卡往往十税二三，何其优厚！且朝廷特准，盟国商船，税额可再减半！”
三十税一，再减半，听起来确实不高。
但这是对所有经过南海的商船征税！
其总量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接下来，赵明诚抛出了真正的核心。
“朝廷考虑到各国物产有别，金银流通不便，朝廷格外开恩，准许以实物抵税。”
“所以，各盟国每年所承担之海税总额，其半数，须以本国当年所产之稻、麦、黍、豆等主粮结算。”
“具体数额，经略使衙门会依据各国港口规模、历年贸易量、田亩多寡，精准核定，大抵不过各国粮产十一之数，必是公允，绝不伤及国本。”
十一之数！
各国年产粮的百分之十！
殿中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抽气声。
对于很多以农业为根本的南海国家来说，粮食是命脉。
每年平白给宋国交出十分之一的收成……
赵明诚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语气忽然变得推心置腹。
“诸位，你们是觉得这‘十一’之粮，负担甚重？”
“本官为诸位算一笔账吧，若无我大宋水师清剿，海盗劫掠，商队裹足，各国损失几何？若遇荒年，粮价飞涨，百姓惶惶，各国维稳又需耗费几何？”
“更别说，这粮食并非白纳，朝廷在升龙、广州、泉州设三大常平仓，专储此粮，平日可平抑南海粮价，遇有灾荒，便可就近调拨赈济。”
“你们所交之粮，不仅是‘保护之费’，是‘过路之资’，更是存在大宋朝廷这里的救命之粮！”
“我天朝以一己之力，担起了维护航道、平定粮价、赈济灾荒之三重责任，只取十一之粮为酬，诸位国王扪心自问，这价格是贵，还是划算？”
赵明诚将掠夺性的粮食征收，巧妙包装成了“共同基金”、“保险储粮”。
缴纳粮食，不仅是买平安，更是获得在南海航行的资格，还是购买了灾荒保险。
逻辑闭环，听起来竟然有那么几分“划算”。
占城王制麻那喉头滚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
他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十分之一的粮食，虽然肉疼，但比起国破家亡……
他偷偷瞥了一眼那个装着人头的紫檀木匣，不敢再多想了。
粮食条款谈妥后。
赵明诚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三佛齐国王刹利的脸上。
这位国王约莫四十许，皮肤黝黑，眼神深邃，在南海诸国国王里，这位看着有些傲气与沉稳。
但此刻，那沉稳之下，是惊涛骇浪。
“三佛齐国王，”赵明诚语气客气。
“贵国控马六甲海峡，东西咽喉，万商必经，地位之重，无出其右。然，能力愈大，责任愈重。”
“可是近年来，马六甲海峡内海盗滋生，劫案频发，东西商旅，怨声载道。长此以往，非但商路受阻，恐亦有损贵国清誉。”
刹利心中一沉，知道赵明诚这是图穷匕见，终于轮到自己了。
他挺直腰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额……上国……上国天使明鉴。我国对海峡，历来设有巡船，征收些微礼金，亦是为维持航标、清理水道。海盗之事，确有其患，然茫茫大海，剿不胜剿……”
“不是剿不胜剿，而是能力不够。”
赵明诚直接打断他，字字如刀。
“这么重要的战略咽喉，关系整个南海同盟之安危荣辱，岂能托付于能力不够之人？”
“我朝体恤三佛齐国力疲弱，为一劳永逸解决马六甲海峡安全，彰显同盟共担责任之精神，我朝决定在马六甲海峡南北入口最险要处，由大宋水师营建两座永固要塞，常驻精锐水师与砲舰，专司缉盗、护航、引水，并代征海税。”
“什……什么？！”
刹利再也无法保持镇定，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射出惊怒交织的光芒。
宋人要在马六甲海峡建要塞？还要驻军？
这等于将三佛齐的命脉，亲手送到宋人刀下！
“上使！此……此乃我国腹心之地，历代先王……”
“三佛齐国王！”赵明诚声音陡然转冷，虽未提高音量，但那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
这让刹利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噎在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