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君,朝廷的户部,银行以稳定漕运、保障税收为由,必定会拨钱。至于兵卒,”李纲道。
“老兵退役后,虽有恩赏,但南下安家之前,正需现钱,按市价雇佣,日结或旬结,他们必踊跃,此乃以工代赈,两全其美。”
“好!此计甚妙!”转运使拍案,随即又愁,“可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使君,请看属下的此条陈。”
李纲从袖中取出一份写满工整小楷的册子。
“这是下官在闲暇时,对漕运革新的一些浅见。”
转运使接过,只看了几页,神色就变了。
这哪里是“浅见”?
这是一份极为详尽的《漕运革新条陈》。
李纲的条陈指出,当前依赖兵役的漕运体系效率低下、腐败滋生、损耗巨大,是财政的无底洞。
长期的法子,是用裁军省下的军费,招募专业漕工,建立常设的、商业化的漕运队伍。
同时,配合工部,算学馆,在关键河段推广新式闸坝,新式漕船,统一调度管理。
条陈后,附上了密密麻麻的数据对比,证明新体系虽初期投入稍大,但长远看,效率提升、损耗降低、腐败减少,综合成本远低于旧制。
“李纲,这……这是你写的?”
转运使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吏员。
“是,使君,下官在算学馆求学时,曾研习过工程、会计等学科。条陈里的数据,都来自历年漕运账册与下官的实地勘算。”
李纲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转运使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条理分明、数据扎实的方案,再看看堂中那些只会抱怨的同僚,高下立判。
“好!李纲,你即刻将应急之策细化成文,本官用印,急递枢密院!这份条陈,本官一并附上!”
……
半个月后,汴京,枢密院。
赵明诚面前摆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靖边司特务从江南发回的密报,详述地方阳奉阴违的种种手段,以及漕运“意外”延误的人为痕迹。
另一份,是江南东路转运司加急送来的公文,里面详细说明了雇佣退役兵卒恢复漕运的应急方案,并附了一份厚厚的《漕运革新条陈》。
赵明诚先看了靖边司的密报,冷笑一声,提笔批了“查实严办”四字。
接着,赵明诚拿起那份条陈,起初只是随意翻阅,越看,神色越郑重。
看到后面关于建立商业化、专业化漕运体系的构想,以及那些细致到令人惊叹的成本效益测算,他忍不住拍案而起。
“妙!绝妙!”
赵明诚自然知道李纲。
原本的历史时空中,这位靖康年间的抗金名臣,此刻竟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因为自己这只蝴蝶,李纲没去考进士,反而进了算学馆,成了精通实务的技术官僚。
这阴差阳错,反而让李纲更早崭露头角,而且是以一种更贴合这个新时代需求的方式。
“果然,人才不论到什么环境里,都是人才。”
赵明诚心中赞叹,当即写下札子。
他以“咨议漕运革新及军改关联事宜”的名义,让江南东路转运司吏员李纲,赴汴京枢密院问对。
又过了半个多月后,李纲风尘仆仆,水陆兼程赶至汴京。
在枢密院直房内,他见到了如今权倾朝野,圣眷无双的赵相公。
李纲本以为会是严肃的考问,没想到赵明诚很随和,让他坐下,还亲手给他倒了杯茶,这让李纲受宠若惊。
“伯纪(李纲的字),你的条陈,我看了三遍,数据详实,思路清晰,既有急智,又有远见。难得。”
李纲有些拘谨:“相公…过誉了,下官只是就事论事,些许浅见而已,不敢当相公夸奖。”
“浅见?”赵明诚亲切的笑了笑。
“你能一眼看穿漕运弊病在于‘役兵无偿’,能想到用专款雇佣退役兵卒解燃眉之急,更能提出以专业化、商业化改革根除百年积弊……这如果还是浅见,满朝诸公,怕是大多在说梦话。”
赵明诚收敛笑容,正色道。
“今天,我叫你来,不只是问漕运,我想听听,你对这‘冗兵汰转’之政,有何看法?不必拘谨,畅所欲言。”
李纲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机会,也是考验。
他略一思索,开口道。
“回相公的话,下官以为,此政乃富国强兵之根本,必须推行,然推行之难,不在政策本身,而在其触动之利。”
“大宋苦冗兵久矣,冗兵也养活了无数蛀虫。漕运、工役、将门、乃至地方豪强,都仰仗这些无偿或廉价之力。新政一出,如断其源头,其反弹必然凶猛,漕运延误,仅是开端。”
“嗯,你看得很透。”赵明诚点头,“可有解法?”
“有,但需刚柔并济,步步为营。”李纲思路清晰。
“所谓刚,就是相公如今正在做的,借陛下天威,用靖边司之察,打击首恶,以儆效尤。”
“所谓柔,则在疏导与替代。如漕运一事,以雇佣代役使,以专业代混乱,以新利代旧利。让原本依赖旧制获利之人,在新制中亦能看到利益,至少看到生路。如此,阻力方可渐消。”
赵明诚眼中欣赏之色愈浓,继续问。
“伯纪,如果让你主持两路汰转后续事宜,你会如何做?”
李纲精神一振,显然对此已有思考。
“下官以为,当务之急,应该是确保恩赏、地契、转隶待遇落到实处,取信于兵,等那些兵卒尝到了好处后,煽动之言自破。”
“其次在通,用漕运为例子,可以为那些因为汰转而暂时闲置的强壮兵卒,广开临时雇佣之门,修桥铺路,转运物资,以工代赈,平稳过渡。”
“最后在‘算’,精确核算汰转所省费用、漕运等事革新后所增成本与长远所节之费,账目清晰,就能堵住朝堂上虚耗国帑之口。
与此同时,要对阻挠新政、贪墨恩赏、欺压兵卒者,查实一个,严办一个,绝不容情。”
“好!”
赵明诚抚掌赞道。
“伯纪之才,屈居转运司漕吏,是朝廷之失。”
随后,赵明诚当即铺开纸笔,写下一份荐书。
“伯纪,我举荐你为枢密院检详官,从七品,总核协助处理天下兵籍、汰转赏罚及相关度支核算。你意下如何?”
枢密院检详官!
虽然只是从七品,但这是枢密院要害职位,直接参与核心机要,更是“冗兵汰转”新政的关键执行岗位之一。
李纲心跳加速,赶紧起身长揖。
“回相公,下官……下官……才疏学浅,恐负学士厚望。”
李纲长这么大是头一回这么紧张。
当朝天子心腹重臣说要举荐他,这事放谁身上谁都觉得紧张。
“我看人不会错。”赵明诚扶起他,目光灼灼。
“江南、两浙之事,你先用你的法子,替我梳理清楚,把新政真正落实下去,做出个样子来。之后,我要你协助,拿出一套详细的方略,如何将此法,稳妥地推向全国各路。”
赵明诚拍了拍李纲的肩膀,语重心长。
“伯纪,此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做好了,你便是为后世开太平之基的功臣,好好干。”
“卑职……定竭尽全力,不负相公提携,不负朝廷重任!”
李纲心潮澎湃,对赵明诚深深一礼。
看着李纲退出的背影,赵明诚坐回案前,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冗兵改革,这才刚开了个头,就跳出来了拦路虎。
但也阴差阳错,捞起来一个真正能担事的历史名臣级别的人才。
历史的轨迹早已偏转,而更多意想不到的人与事,正被卷入这时代的洪流中。
赵明诚铺开地图,目光从江南两浙,缓缓移向更辽阔的疆域。
路还长,但有了得力的助手,有了初步的破局之策,有了赵佶坚定的支持。
更重要的是,有了南海那源源不断的粮食和财富作为底气,这场刮骨疗毒的大手术,赵明诚有信心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