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大权,岂可操于外人之手?臣恳请陛下,彻查宋国银行于我境内之经营,限制宋钞流通额度。”
“此外,臣以为,我朝应该效法南朝,发行我大辽之‘契丹宝钞’,夺回货币主权,以固国本!”
发行契丹宝钞?
牛温舒的话把在场的人都惊到了。
不少辽国大臣心想。
这汉官脑子是不是坏了?
好好的精美宋钞不用,去发行什么劳什子契丹宝钞?凭咱们那工艺做出来的宝钞,是能用的钱还是只能用来擦腚的纸?
耶律延禧听着,最初的漫不经心渐渐收起,手指摸着下巴,露出思索的神色。
耶律延禧还没开口,一声冷笑就从文官班列最前端响了起来。
萧奉先出列了,此刻,他的脸上却罩着一层寒霜,冷冷道。
“牛温舒,你好大的胆子!空口白牙,就敢妄言国本动摇?”
萧奉先转向御座,躬身道。
“陛下,牛温舒此言,看似忠心耿耿,实则糊涂,更甚者,其心可诛!”
“宋钞流通,乃两国百年贸易自然形成,过去,我大辽境内,大多用南朝所铸铜钱,如今用的是宋钞,有何不同?不过材质有异,其便商利民也!”
“近日,宋钞流通虽然稍有缓滞,但是宋国银行已说明,乃其总行例行年中调拨账目所致,不日就会恢复。此等细微枝节,牛侍郎不查不问,便上升至‘国本’、‘命脉’,危言耸听,是何居心?”
萧奉先声色渐厉,继续道。
“至于牛侍郎说的蕃学馆,更是辽宋两国交好的见证!”
“我大辽子弟可以赴宋学习汉家经典、治国之术,开阔眼界,归来报效朝廷,有何不好?”
“难道要我契丹子弟,永远困守草原,不识诗书礼乐?牛侍郎以此攻讦,莫非是见不得我契丹贵族学识增长?”
在场的辽国权贵都点了点头,还是萧枢密说得好,一语中的。
接下来,萧奉先看着牛温舒,冷笑道。
“牛侍郎,如今,辽宋两国和睦,边贸比往年更加繁盛,此乃陛下之德,两国之福。”
“更别说,我朝如今还欠着宋国银行一些贷款,要是因为此事,两国交恶了,我大辽抵押出去的产业还要不要了?我大辽的脸面和名声还要不要了?”
“若是两国因此兴兵戈,边衅再起,这责任,你一个小小的户部侍郎,担待得起吗?!”
牛温舒被萧奉先骂得哑口无言。
萧奉先的话,顿时引来一片辽国大臣的附和。
“萧枢密所言极是!”
“还是萧枢密思虑周全!”
旁边的耶律淳,此时也慢悠悠开口,他是契丹皇族长辈,地位尊崇。
“宋钞好用,商人百姓都觉得方便,此乃实事,至于银行之事,偶有调整,再正常不过,牛侍郎,你未免小题大做了。”
“正是!”几个萧氏、耶律氏的武将早就听得不耐烦了,一个性烈的声音吼了出来,指着牛温舒的鼻子骂。
“你们这些汉臣,就会咬文嚼字,危言耸听!宋国如今恭顺,每年岁币按时送来,贸易也让咱们赚得盆满钵满,有什么不好?非得折腾点事出来才安心?我看你就是读书读傻了,不知兵凶战危!”
另一个粗豪的将领更不客气,同样指着牛温舒鼻子骂道。
“牛温舒,你一个汉人,懂个屁的大辽国本!我看你是自己没从宋国挣到钱,看着眼红,在这里瞎嚷嚷!”
这话就带着赤裸裸的歧视和羞辱了。
他虽然是生在辽国的汉人,可始终没能进入辽国上层真正的圈子里。
牛温舒脸涨得通红,浑身发抖,想反驳,却气得一时说不出完整话来。
耶律延禧看着这场面,皱了皱眉。
武将说话太难听,但萧奉先和耶律淳的话,他听进去了。
是啊,现在局面不好吗?
宋国恭顺,年年给岁币,而且贸易往来愈发密切,并且给辽国提供贷款,所有人都能享用精美宋货。
牛温舒说的那些,听着吓人,可有什么真凭实据吗?
就因为宋钞流通慢了点?
因为有些年轻人学了汉人文化?
想到这,耶律延禧开口,压下殿中的嘈杂。
“够了。”
他先看了一眼那几个骂人的武将。
“朝堂之上,注意言辞。”
然后,耶律延禧看向牛温舒,语气缓和了些。
“牛卿忠心可嘉,然此事,萧枢密、耶律大王所言,老成谋国,宋钞流通,便利商民,乃为实事,两国和睦,更是大局。不可因些许风吹草动,便妄加猜疑,坏了大好局面。”
牛温舒的心,沉到了谷底。
耶律延禧又转向萧奉先。
“不过,牛卿所言,也非全无因由,宋国银行之事,总归是我境内发生,心中有底为好。萧卿,你看此事……”
萧奉先立刻躬身。
“陛下圣明,臣以为,空言争论无益,宋国银行近日银钱调度之事,究竟是何缘由,对我大辽有无隐患,当查明方妥。”
萧奉先略一沉吟,道。
“臣与宋国的赵行长,算是说得上话。不如,由臣亲自去宋国一趟,赴其汴京,以商讨边境贸易、关切金融流通为名,当面问询赵行长,探明实情,也好安朝廷上下之心。此乃稳妥之法。”
这话一出,耶律延禧顿时展颜,连连点头。
“好!萧卿老成谋国,此议甚妥!就由萧卿为使,赴宋一行!”
殿中众臣,无论真心假意,也都纷纷称赞。
“萧枢密思虑周全!”
“此乃上策!”
牛温舒孤立地站在那里,看着一片“祥和”的朝堂,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知道,自己输了,而且输得很彻底。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耶律延禧已经挥挥手。
“此事就这么定了,牛卿,以后奏事,需查实再言,莫要捕风捉影,徒乱人心,退朝吧。”
众臣山呼万岁,依次退出大殿。
牛温舒默默跟在最后,背影萧索。
萧奉先走在最前,被一群权贵簇拥着,谈笑风生。
有人恭维他即将出使辛苦,他笑着摆手。
“为国奔波,分内之事。”只是转过脸,笑容淡去几分,眼底掠过一丝疑虑。
牛温舒的话,萧奉先当然不爱听,甚至很恼怒。
他萧家,如今存在宋国银行里的黑钱,是个很大的数字。
萧家在宋国汴京、杭州等地暗地里拥有的布庄、货栈、瓷器铺,每年带来的收益比他这个枢密使的俸禄和明面上的产业收入加起来都多。
萧奉先的弟弟、子侄,多少利益和宋国绑着?
宋国越好,他萧家就越好。
牛温舒敢动宋钞,就是在挖他萧奉先的命根子。
但宋国银行最近这点“小波动”,确实有点怪。
萧奉先心想道,赵明诚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宋钞信用更是其立朝之本,怎么会出这种细微的“滞涩”?
虽然对他这等顶级存户毫无影响,但总归是头一遭。
所以,萧奉先打定主意,这次去汴京,要问问此事缘由。
同时,又忽然想到了赵明诚每年遣人送来的那些厚礼,萧奉先的嘴角弯了弯。
他这位汴京的老朋友,总是出手阔绰大方,真不错。
萧奉先整了整官袍,一想到能去汴京收贿赂了,心情又好了不少。
至于牛温舒那些话,在萧奉先还有辽国权贵看来,杞人忧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