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把书和信送到太学时,赵明诚刚踢完球回来,一身汗。
他让阿福在外头等着,自己擦干手,拆了信。
就着窗外的天光,一字一句看完。
看到父亲描述曾布如何夸他、如何赠书时,他眉头微微皱起;
看到父亲最后那句“儿可自度之……为父皆与你同担”时,他沉默了片刻。
看来爹这是真的被为难到了。
赵明诚拿起那本蓝布封面的《战国策注疏》,书不厚,但很压手。
翻开后,扉页是曾布的私印,里面密密麻麻的朱笔批注,蝇头小楷,工整劲健,写满了页眉、页脚、行间。
批的不只是字词训诂,更多是见解,是议论,是读到某段策论时的感慨联想。
赵明诚没急着细看,他把书合上,放在案头。
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慢喝着,脑子里飞快地转。
曾布递橄榄枝他不意外。
这个时间节点,这位枢密使如今处境微妙,被蔡京咬了一口,被皇帝敲打,急需拓展势力,寻找新的支撑点。
自己这个两度面圣、攀着端王、又刚在风波里稳住了阵脚的太学生,显然是个不错的投资对象。
接还是不接?这是个问题。
不接是最简单的。
无非就是把书退回去,或者束之高阁,就当没这回事。
可这样等于打了曾布的脸。
曾布再失势,也是枢密使,树大根深,彻底得罪他没好处。
而且父亲已经和曾布见了面,收了书,现在撇清,反而显得心虚,更惹人猜疑。
所以肯定是要接的,但怎么接就是一个学问了。
一般的后辈在遇到前辈赠东西时,尤其是位高权重的前辈,通常会克制不住自己的激动。
如果赵明诚真以那种感激的方式给曾布回话,那就等于明白告诉所有人:赵明诚确实投靠曾布了。
到那时,后路就又少了。
必须得有个中间的路子。
既回应曾布的示好,又不显得是政治投靠;既展现才学和诚意,又保持一定的独立和距离。
赵明诚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本书上。
作为一个大学老师,他当然明白,学术探讨这是最好的外衣。
既然曾布以赠书、勉励后进的名义来,那他就以请教、探讨学问的名义回。
不涉朝政,只谈书中见解,恭敬,但不谄媚;有独立思考,但姿态放得低。
他重新翻开书,这次看得很仔细。
不只是看原文,更看曾布的批注。
看这位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臣,在那些纵横捭阖、人心鬼蜮的文字旁边,写下了什么样的感悟。
在《秦策》里“远交近攻”一段,曾布批注:“此术非独用于国,朝堂亦然。远近之势,瞬息可变,唯利害永恒。”
《齐策》里“狡兔三窟”这部分,曾布批注是:“谋身之道,在留余地。然窟多则力分,慎之。”
还有《赵策》里“胡服骑射”,曾布批注更长些:“变法易,变人心难。赵武灵王雄才,然急功近利,终遗祸子孙。可知国之更化,当循序渐进,水到渠成。”
赵明诚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琢磨。
曾布的批注,沉稳,务实,透着股老辣,不激进,不迂腐,看重实际利害,也讲究策略分寸。
曾布拥有典型的实干家思维,一切以“稳妥”“有效”为优先。
赵明诚开始回信,他没写抬头,没写落款,就像随手记下的读书笔记。
他选了两处。
一处是曾布批“远交近攻”那句,他在旁边写。
“相公高见。然学生浅见,远近非独地理,亦在人心向背、利益交织。今之朝堂,敌友之分,恐非‘远近’可简单划之。譬如两人有隙,第三方或可联一制一,亦可作壁上观,待其两伤。此‘交’与‘攻’,似更在审时度势,非固守成规。”
另一处,是“胡服骑射”那里。
曾布强调“循序渐进”,赵明诚则写。
“武灵王之弊,或在‘变其表而未深变其里’。胡服易,骑射可练,然赵人脑中‘华夷之辨’、‘祖宗成法’之桎梏难破。学生以为,变法之难,难在破心中之贼。非以雷霆手段难摧其表,非以和风细雨难化其心。宽猛相济,或是一途?学生愚钝,求教于相公。”
写完这两段,他看了看。
语气恭敬,是学生请教老师的口吻。
但提出的见解,有独立性,甚至隐隐对曾布“循序渐进”的观点做了点补充和商榷。
尤其是“宽猛相济”四个字,又点了一下,算是暗合了他之前那篇策论,
也暗合了当前朝局,官家既要严厉打击旧党,又不能搞得人心惶惶。
他把这张“杂感”折好,和书放在一起。
等过几日休沐回家,让父亲“顺便”转交。
这样最自然,不刻意。
……
休沐日,赵明诚回了家。
父子俩在书房里关上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