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挺之接到曾府的帖子的时候,正在自家后堂核对一份敕令的草稿。
这帖子的内容措辞客气,说是“有礼部与枢密院协办秋赏、阵亡抚恤章程等事,需当面议定”,请赵挺之“拨冗过府一叙”。
秋赏、抚恤,这些确实是礼部和枢密院交叉的政务,以往也有过往来。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曾布刚被罚俸、留任察看。
他赵挺之也才“罚俸留任”没几天,曾布就下帖子请过府议事?
赵挺之捏着那张邀请帖子,手心有点冒汗。
胆小怕事是赵挺之的老毛病了,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推了,或者称病,或者说忙。
怎么说都行,反正离这些风波中心的人物越远越好。
可转念一想,又不敢这么做。
曾布再怎么说还是枢密使,正一品大员,官家也没真撤他的职。
帖子以公务名义发来,他一个刚被“留任察看”的中书舍人,拿什么理由推?
真推了的话,这要是传出去,是赵挺之不给枢密使面子,还是说心里有鬼?
老管家在一旁小心看着赵挺之的脸色,低声问。
“官人,可要回帖?”
赵挺之盯着帖子看了半晌,终于吐出口气。
“回,就说……下官遵命,明日午后过府拜会。”
“是。”
老管家退下。
赵挺之重新提起笔写那份草稿,可手却不稳当了,越描越糟,他烦躁地扔下笔,呆呆看着书架。
他隐隐有预感,这次和曾布的见面,绝不只是为了什么秋赏章程。
……
次日午后,赵挺之按时到了曾布府上。
门房恭敬引他进去,穿过两进院子,到了内书房,不是外客厅,是内书房。
这又让赵挺之心里紧了紧。
曾布正在书房里看书,见赵挺之进来,放下书卷,起身笑道。
“有劳赵舍人跑一趟,快请坐。”
“下官不敢,曾相公有召,下官理当奉命。”赵挺之躬身行礼,在下首椅子上坐了,只敢坐半个屁股。
书房布置得雅致,四壁书架,案上笔墨纸砚齐整,博古架上几件瓷器,看着都不张扬,但懂行的知道,件件是精品。
空气里还有淡淡的檀香味,混着墨香。
曾布让仆人上了茶,先说起了秋赏和抚恤的事。
哪项赏格需调整,哪些阵亡将士的遗属抚恤章程有含糊,礼部该如何行文,枢密院这边如何复核……
说得条理清晰,这些都是赵挺之实打实的公务。
赵挺之起初提着心,慢慢也放松了些,一一应和,提出些礼部这边的惯例和难处。
两人谈了约莫两刻钟,公事差不多说完了。
曾布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像是随口一提,
“对了,赵舍人,听闻令郎明诚,上月太学私试夺了魁首?近来又两蒙陛下召对,真是少年英才,令人称羡啊。”
赵挺之心头一跳,面上忙堆起笑,欠身道。
“犬子年幼,不过是读了几本死书,侥幸得了考官青眼。至于官家召对,那是天恩浩荡,给年轻人一个说话的机会,当不得什么,全赖官家与朝廷栽培,当不得相公如此谬赞。”
“诶,赵舍人过谦了。”
曾布摆摆手,放下茶盏,看着赵挺之,神色诚恳。
“非是谬赞。老夫也看过令郎那篇策论,驳开边耗国论的,写得是真好。数据详实,论理透彻,更难得的是那份见识,令郎不尚空谈,句句落在实处。这般年纪,有这般见地,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曾布轻轻叹了口气。
“不瞒赵舍人说,此番风波,老夫亦是感慨良多。如今是观而后效之身,许多事,看得反而更明白了。”
“这朝堂啊,风云变幻,今日不知明日事。唯有见朝廷后起之秀层出不穷,方觉这社稷江山,未来可期。赵舍人有子如此,实乃家门之幸,亦是朝廷之福。”
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
既夸了赵明诚,也暗指了自己目前的处境(观而后效),更流露出一种放眼未来的期许。
尤其是最后那句“家门之幸,朝廷之福”,曾布把赵明诚拔高到了一个不错的层面。
赵挺之听得心头发热,又有些发慌,曾布这话太重了。
他连连拱手。
“相公言重了,言重了,犬子当不起,当不起。”
曾布没回话,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书架前,略一寻找,抽出一本蓝布封面的旧书,走回来。
“说来也巧,老夫早年闲时,好读《战国策》,曾校注过一本偏门的注疏,这是是前朝一个不得志的学究所作,于纵横捭阖、人心幽微处,颇有些独到见解,与寻常注本不同。”
曾布将书递给赵挺之,
“如今放着也是蒙尘。想着少年人或喜此道,赵舍人若不嫌弃,带回去给令郎瞧瞧。他若觉得还有些意思,翻翻无妨;若觉无用,弃之亦可,不必拘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