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挺之连忙双手接过。
书不厚,蓝布面已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干净。
他翻开扉页,里面是端正的小楷批注,密密麻麻,笔力刚劲,是曾布的亲笔。
这哪里是“弃之亦可”的书?
这是曾布亲手校注的读本,是他学问心思的见证。
曾布赠这本书,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这……这如何使得?”赵挺之有些无措,“此乃相公心血,犬子年幼,岂敢……”
“一本书罢了。”曾布笑得很随和。
“学问之道,贵在交流。令郎于实务经济有卓见,或可于此书中学些察势观人之道,相辅相成,未必是坏事,赵舍人就不必推辞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就是不知好歹了。
赵挺之捧着书,像捧着一块烫手的炭,又像捧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起身,深深一揖。
“下官……代犬子,谢相公厚赐。”
“客气了。”曾布虚扶一下,重新落座。
“今日就议到这儿吧,秋赏抚恤之事,就按方才所议,你我两部行文办理即可。”
“是,下官遵命。”
赵挺之再次行礼,捧着那本书,退出了书房。
回府的马车里,赵挺之盯着膝上那本蓝布封面的《战国策注疏》,久久不动。
曾布的意思他懂了,什么“少年人或喜此道”,什么“放着蒙尘”,都是借口。
这就是递过来的橄榄枝,是示好,是拉拢。
而且,似乎不是冲着他赵挺之来的,而是冲着他儿子来的。
曾布看中了赵明诚的潜力,看中了他两度面圣的简眷,看中了他攀上端王的特殊关系。
想通过他赵挺之,和明诚建立一种联系,一种“勉励后进”的、看起来清清爽爽的联系。
要接受吗?
赵挺之心里其实乱得很。
曾布是枢密使,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虽然这次被敲打,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军界、在朝堂,依然有庞大的影响力。
若能得其庇护,至少下次再起风波,能有个帮忙说话的人。
而且,曾布和蔡京不对付,几乎是明面上的事。
敌人的敌人,或许能成为朋友,蔡京这次差点把赵家碾死,这仇已经结下了,而且以后蔡京指不定又会整出来什么新的幺蛾子。
赵家如果能靠上曾布,是不是也算一种对蔡京的牵制?
但风险也是有的,曾布自己还在“观而后效”,官家对他显然已有猜忌。
这时候靠过去,或许会被官家视为“曾布一党”,而且蔡京那边,会不会因此更把赵家往死里整?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赵挺之只觉得头疼欲裂。
马车到了赵府,赵挺之下了车,脚步有些飘,他直接回了书房,关上门。
他把曾布的那本《战国策注疏》放在书案上,看了半晌,然后铺开纸,研墨,提笔。
他打算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告诉儿子。
包括曾布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态,还有赠书这个举动。
赵挺之自认为不是个有决断的父亲,尤其在这样的大事上,他怕自己的选择,会害了儿子,害了整个赵家。
儿子虽然年轻,可这段时间来展现出的心性、手段、见识,已经是他这个做爹的逐渐赶不上的了。
垂拱殿两度面圣,端王府周旋自如,这次家变中沉稳应对,甚至能说动端王和太后递话……
他这儿子,比他这个当爹的,更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怎么往前走。
这决定,让儿子自己来做吧。
赵挺之笔走如飞,将今日见闻细细写来,写到最后,他顿了顿,添上一句:
“曾相公美意,其心可鉴,然此中利害,非为父所能尽察,你可自度之,接,或不接,皆在你心,为父惟愿你平安顺遂,赵氏门楣不倒,无论你作何决断,为父皆与你同担。”
写罢,封好,唤来阿福。
“送去太学,亲手交给郎君,让他看完即焚,莫留文字。”
“是,官人。”
阿福匆匆去了。
赵挺之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
他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这官做得真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可他没得选,为了赵家,为了儿子,他只能在这冰面上,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