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外头街上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三更天了。
曾布的府上,书房的烛火还在亮着。
他的书案上堆着些军报文书,但曾布此刻看的,却不是那些。
此刻,曾布手里捏着几页纸,纸是普通的竹纸,字是端正的馆阁体,抄写得工工整整。
这是赵明诚当初在太学私试写的那篇《驳开边耗国论》的策论抄本。
曾布已经看了第三遍了。
“……今弃湟州,岁省军费二十万贯,然失盐铁之利三十万贯,更遗边患,他日剿抚恐耗百万……”
曾布的手指在这句话下面轻轻划过。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算。
二十万贯军费,三十万贯盐铁之利,这账算得直白,甚至有些粗暴,可正因为直白,才显得有力。
朝堂上那些老夫子,引经据典能说三天三夜,可老百姓、兵士、边疆的官吏,谁听得懂那些?
就得这么算,一块钱一块钱地算,才能让人明白,开边不单是打仗,是生意,是大生意。
“开边非为拓土,实为以战养战,以边利补国用……”
读到这里,曾布点了点头,在他这个枢密使看来,这话确实说到了点子上。
神宗皇帝当年力排众议开熙河,图的是什么?真是那几块不毛之地?
不是。
是商路,是茶马,是盐铁,是把夏国的脖子掐住,把西域的财源捏在手里。
这道理朝中许多人都懂,可没人敢说得这么白,这么透。
“……善治边者,边政反为国库之源……”
“啪。”曾布轻轻将纸页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曾布服气了,这策论确实是好文章。
不只是文笔好,是见识好,眼光毒。
数据翔实,论理透彻,更难能可贵的,是那股子务实的劲头——不空谈仁义,不虚言王道,就跟你算账,算经济账,算长远账。
这路子,正对当今官家的脾胃,难怪官家两度召见,垂拱殿里亲自问对。
更别说端王那种眼高于顶的亲王,也对赵明诚青眼有加,甚至为他家的事去太后面前递话。
曾布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涩又苦,他皱皱眉放下茶盏,茶已经凉了,人心也凉了。
这次的同文馆案,曾布算是栽了个不大不小的跟头。
蔡京这手又狠又准,借着清查旧党逆谋,把火烧到他身上。
什么“包庇”“怀柔”,都是借口。
蔡京真正要的,是把他曾布从“新党二号”的位置上挤下去,自己坐上去。
蔡京没有全部做到,但至少做了一大半。
皇帝那句“留任以观后效”,就是明证。
曾布能明显感觉到,他这枢密使的椅子已经有点烫屁股了。
曾布受难,章惇当然乐见其成。
他章惇是首相,是神宗朝留下的老臣,是新党的旗帜。
章惇不需要一个权势太盛的副手,尤其这个副手还可能跟他不是一条心。
蔡京跳出来咬人,章惇乐得坐山观虎斗,最后出来收拾局面,既敲打了他曾布,也敲打了蔡京。
还有赵挺之罚俸留任,就是章惇的手笔,那老狐狸在通过此事告诉所有人:
【这新党,还是我章惇说了算。】
官家更是玩得一手制衡术,利用蔡京打垮旧党,敲打他曾布,又用章惇制衡蔡京,再用赵挺之这种小角色来维持微妙的平衡。
这一套手腕玩得比神宗都娴熟。
人人都成了官家手里的棋子。
他曾布也成了其中一颗,一颗暂时被敲打、需要重新找位置的棋子。
曾布不打算坐以待毙。
章惇靠不住,那老狐狸心里只有他自己的权位和新法大业,关键时刻未必会保他。
蔡京更是死敌,这回没整死他,下次只会更狠。
而官家需要一个还能用的曾布,来牵制越来越得势的蔡京。
但这不够,皇帝不会把全部希望押在他一个人身上。
所以曾布得找新的支点。
得找那些不在章惇、蔡京核心圈子里,却有潜力、有圣眷、能跟他形成呼应的人。
曾布的目光,又落回案上那几页纸上。
赵明诚。
太学上舍生,十九岁,中书舍人赵挺之的独子。
才学见识,家世都属于新党子弟里的翘楚,两度面圣,简在帝心,攀上端王,得太后面子。
更重要的是,这次风波,赵家差点被蔡京借着由头碾碎,最后关头,硬是被皇帝轻轻放过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皇帝心里,赵明诚这个人,比他爹赵挺之重要,值得保。
而且,赵挺之刚被“轻拿轻放”了,他这会正是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他也需要定心丸。
曾布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