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两下,三下。
“相公,陈先生来了。”
曾府老管家在门外低声禀报。
“让他进来。”
门开了,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士,穿着半旧的直裰,面容清癯,眼神精明。
他是曾布养在府里的清客幕僚,姓陈,人都叫他陈夫子。
“东翁。”陈夫子拱手,在下方椅子上坐了。
“夜深唤我,可是有要事?”
曾布将案上那几页纸推过去。
“你先看看这个。”
陈夫子接过,就着烛光细看。
他看得比曾布还慢,时而蹙眉,时而点头。
看完,他放下纸,沉吟道。
“此文……了得。数据、论理、见识,俱是上乘。更难得的是这份胆气,把开边利国说得如此直白透彻,丝毫不惧穷兵黩武的指责,东翁,这文章是何人手笔?”
“赵明诚的文章,他是赵挺之的儿子,太学上舍生。”曾布道。
陈夫子恍然。
“原来是他,近日汴京士林,没少议论此子,端王座上宾,两度面圣,风头正劲。只是……”
他顿了顿,
“听闻其父赵舍人,前几日刚被卷入风波,似乎不大妙?”
“已经没事了。”曾布淡淡道,“罚俸半年,留任。”
陈夫子何等机敏,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东翁的意思是……”
“蔡元长这次,手伸得太长了。”曾布缓缓道,语气平静,却带着冷意。
“他想借清查逆党,排除异己。刘挚、梁焘倒了,他还嫌不够,想连我,连赵挺之这种边缘人物,一并扫了,胃口太大,也不怕撑着。”
陈夫子点头。
“蔡承旨手段凌厉,确非善与之辈,经此一事,东翁在朝中,怕是更需谨慎。”
“谨慎?”曾布嗤笑。
“光是谨慎,能防住明枪暗箭?章子厚坐山观虎斗,官家要的是平衡。我若只知谨慎,步步退让,早晚被蔡元长啃得骨头都不剩。”
“那东翁的意思是……”
曾布目光落回那篇策论上。
“你说,这赵明诚,如何?”
陈夫子想了想,谨慎道。
“此子的才学见识,毋庸置疑,是块璞玉,圣眷也隆。只是……毕竟年少,又牵扯端王,恐有幸进之嫌。且其父赵挺之,风评……似乎有些圆滑?”
“圆滑才好。”曾布淡淡道。
“不圆滑,赵挺之早被碾死了,这次他能过关,固然是章子厚说了话,太后递了话,可你想想,最关键的是什么?是官家愿意给他机会,愿意保他儿子。为什么?因为赵明诚这个人,有价值。”
曾布顿了顿,继续道。
“官家两度召见,问的是什么?是边政,是新法,是实务。赵明诚答的是什么?是经济账,是吏治,是‘宽猛相济’。”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官家眼里,赵明诚不是弄臣,不是只会吟诗作赋的书生,是能谈实务、有见地、可培养的苗子。这样的苗子,又有端王那条线,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陈夫子听明白了。
“东翁是想……结个善缘?”
曾布的心中所想被陈夫子说出来后,整个人轻松了些。
“然也,赵明诚有才识,我身为长辈,提点一二,勉励后进,也是分内之事,其父赵挺之,刚经风波,心神不宁,我略表关切,尽一下同僚之谊总是无妨的。”
话说得冠冕堂皇,陈夫子心里门清,这就是要拉拢,要投资,只是手段必须含蓄,不能落人口实。
“那东翁打算如何……勉励?”陈夫子问。
曾布沉吟片刻。
“这样吧,近日正好有公务需要赵挺之那边一同处理,这样吧,去写个帖子,邀请赵舍人来府上一叙,届时我再送他本书,让他转送给他儿子。”
陈夫子抚掌。
“妙!以东翁的身份,用赠书勉励后进,名正言顺,送给赵侍郎,由他转交,更显自然,不露痕迹。赵侍郎刚受惊扰,得东翁此举,必感念于心。”
“感念不感念不重要。”
曾布摆摆手。
“重要的是,要让赵明诚知道,朝中除了章惇、蔡京,还有我这么一号人,欣赏他的才学,认可他的见解。”
“也要让赵挺之明白,风波过后,路该怎么走,是继续当个没着落的边缘人,还是找个能说上话的倚靠。”
曾布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
他就着风说话。
“蔡元长以为,扳倒几个旧党,敲打了我,这新党就是他一家独大了。”
“他想错了,这朝堂,这天下,还轮不到他一手遮天,官家要制衡,我……就帮官家添点分量。”
陈夫子肃然。
“卑下明白,这就去准备帖子。”
“嗯。”曾布关上窗,回到案前,重新拿起那篇策论,又看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