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场大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御史中丞宣读诏书的声音,在宽阔的大殿里回荡。
“……刘挚、梁焘,结党营私,窥伺神器,动摇国本。着即革去一切官职爵位,流放岭南,遇赦不赦。其子弟亲党,一律罢黜,永不叙用……”
刘挚站在文官队列中,闻言身子晃了晃,脸色灰败如纸。
梁焘闭着眼,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深深弯下腰,摘下了头上的进贤冠。
“……文及甫、张士良,交通宫禁,妄议废立,罪不可逭,着流放琼州,遇赦不赦……”
名字一个接一个念出来。
元祐年间那些曾经煊赫一时的人物,如今成了诏书上的罪囚,等待他们的是瘴疠之地,是终身不得归的流放。
旧党的脊梁,在这一天,被彻底打断了。
队列中,曾布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知道,接下来该轮到他了。
果然。
“……枢密使曾布,身为宰执,不识大体,对逆党心怀姑息,屡言‘不可株连过广’,实属包庇柔懦,有负朕望。着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以观后效。”
罚俸,思过。
不算重,甚至可以说是轻轻放下。
可“包庇柔懦”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了曾布的政治生命上。
从此以后,曾布在朝堂上说话的分量会轻很多,赵煦对他的信任也出现了裂痕。
曾布出列跪倒,声音沙哑。
“臣……领旨谢恩。”
蔡京站在章惇下首,微微垂目,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个结果够了,让他很满意。
刘挚、梁焘倒了,曾布被敲打了,旧党元气大伤。
他在新党中的地位,除了章惇,已无人可及,至于赵挺之……
他抬眼,看向站在后排的赵挺之。
中书舍人赵挺之,此刻也跪在地上。
诏书念到了他。
“……中书舍人赵挺之,结交非人,言语失慎,本当严惩,然查无实据,且平日尚属勤谨。着罚俸半年,以儆效尤。望其深刻反省,涤虑洗心,戴罪图功。”
罚俸半年,没有停职,没有贬谪,甚至没有闭门思过,只是罚了点钱,不痛不痒。
赵挺之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砖面,声音颤抖却带着如释重负的哽咽。
“臣……领旨,谢官家天恩!”
尘埃落定。
……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没人交谈,脚步匆匆,生怕沾上什么似的。
曾布走得很快,紫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几个平日走得近的官员想上前,见他脸色铁青,又都缩了回去。
他径直上了轿,帘子一放,隔绝了所有目光。
蔡京与章惇并肩走在前面。
章惇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一场风暴与他无关。
蔡京稍稍落后半步,低声道。
“相公,曾布那边……”
“官家的意思很清楚了。”章惇脚步不停,声音平淡,“让他静一静也好,枢密院的事,你多费心。”
“是。”蔡京应道。
曾布被敲打,枢密院的权柄自然会向他和章惇倾斜。
这结果,他满意。
只是……他回头,看了一眼正被同僚搀扶起身、脸色依旧苍白的赵挺之。
赵挺之居然只是罚俸。
皇帝明显是从轻发落了。
是因为章惇不主张深究?还是官家打算从轻处理,又或者是因为其它?
蔡京眼睛眯了眯。
没关系,赵挺之经此一吓,应该知道该往哪边靠了。
若还不识趣,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
赵挺之此刻脑子还是木的。
同僚的搀扶,安慰,他都只是含糊应着,直到走出宫门,被六月的热风一吹,才猛地打了个寒噤,清醒过来。
罚俸半年。
只是罚俸半年。
老赵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赵舍人,恭喜啊,虚惊一场,虚惊一场!”有同僚拍着他肩膀,语气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