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后那里回来后,赵煦心里莫名觉得有点不得劲。
他最近两次见太后,太后两次都提到了赵明诚,还给赵明诚说好话。
太后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个,作为宫里长大的孩子,谁不懂话里的话?
这好话,肯定是赵明诚先说给十一弟,十一弟又说给太后,最后通过太后来给他这个皇帝递话。
赵煦很轻易就看穿了赵明诚的路数,可是他依旧心里不得劲。
他挺欣赏赵明诚的才学,上次垂拱殿问对,那年轻人沉稳、务实、有锐气,是棵好苗子,给他留的印象也挺好。
可好苗子也不能太滑头,不能仗着有点小聪明,就学着那些朝臣钻营的门道。
赵煦打算敲打敲打这孩子。
他也要再看看,这赵明诚到底只是有点小聪明,还是真有应对大风浪的能耐。
赵挺之的事,是个试金石。
“传赵明诚。”赵煦开口,声音平静,“就现在,让他来垂拱殿。”
……
太学离垂拱殿不远,赵明诚进来时,皇帝正在看折子,没抬头。
“学生赵明诚,叩见官家。”
“平身。”赵煦放下折子,目光扫过来,没什么温度。
“上次见你,是问策论,这次叫你,是为家事。”
赵明诚心头一紧,面上恭顺。
“学生惶恐。”
“惶恐什么。”赵煦从案上拿起几份弹劾赵挺之的奏章,示意内侍递过去。
“看看吧,这些折子都是弹劾你爹的,有说你爹勾结曾布的,有说他首鼠两端的,还有说他教子无方,纵容儿子攀附亲王,恐有窥探之嫌的。”
话很直白,很重,尤其最后那句“攀附亲王,恐有窥探之嫌”,像把刀子,明晃晃抵过来。
赵明诚双手接过折子,快速看完。
折子里字字诛心,却没一件实据,赵明诚合上抄本,深吸一口气,忽然撩袍跪倒,直接伏地。
“官家,此乃学生之劫,但也是陛下赐给学生的明镜。”
赵煦挑眉:“哦?怎么说?”
“学生让父亲蒙受猜疑,还劳烦官家亲自过问,这是学生无能,因此是劫。”
赵明诚抬头继续说着,目光清正,不闪不避。
“但是官家不以学生年少微贱,示以弹章,让学生亲见朝堂风波之险,立身之难,这是学生的镜子,学生感激不尽。”
这话把姿态放得极低,又把皇帝的责问说成恩典,堵住了后续的训斥。
赵煦盯着他,接着问。
“既然看了,你有什么要说的?”
赵明诚跪直身子,开始娓娓道来。
“折子里说家父结交曾枢密过甚,曾枢密掌枢密院,家父主要负责礼部事务,凡军礼、赏功、抚恤,皆需与枢密院公文往来。此乃朝廷章程所定,职分所在。”
“若因此便被定义为结交,那六部、三司、枢密院之间,岂不都是同党?所以在学生看来,这个折子弹劾的不是人,是朝廷办事的规矩。”
赵煦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觉得赵明诚驳的还挺妙。
“折子还说家父首鼠两端,这点学生也想为家父辩一下。”赵明诚继续。
“元祐年间,旧党势大,家父若真想依附,何不去攀刘挚、梁焘?熙宁、绍圣,家父皆在朝,若真会投机,何以至今仍是中书舍人?”
“家父此番被疑,恐怕正是因为他没往哪边彻底靠过去。”
这话说得更直白。
就是因为他爹没靠过去,所以谁都能踩一脚。
“折子里的最后一条,”赵明诚顿了顿,声音更稳。
“说学生攀附端王,恐有窥探之嫌。学生蒙端王殿下不弃,得以出入王府,每次皆由太后慈谕、官家默许、太学准许。”
“学生所做之事,不过整理典籍,切磋古艺,这些都在明处。若这些事也能成罪状,那官家当日垂询于学生、太后当日恩准、端王殿下友善待士之心,又算什么?”
说完,赵明诚再次伏地。
“家父和学生若有罪,甘受国法。然此等空言风闻,非但伤了家父和学生的赤诚之心,更伤了官家识人之明,亲王交友之度,寒天下士子之心。”
殿内静下来,只有更漏滴答。
赵煦看了赵明诚很久,忽然问。
“你既然知道是空言风闻,为何当初不直接来找朕辩白,反要给端王说这些事?”
赵明诚直起身回答,脸上没有慌乱,只有坦诚。
“学生不敢欺瞒官家,学生确实向端王殿下倾诉忧虑,也猜到殿下或会告知太后,这一切…”
赵明诚看着赵煦的眼睛,
“都是因为学生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官家。”赵明诚答得干脆,
“官家是君,是天子,乾纲独断。家父的事,在官家看来是微末小事,在学生看来却是全家性命。”
“学生年少,骤逢家中大变,心慌意乱,第一反应是寻人诉说,寻路求生。”
“而端王殿下待学生以友,太后仁慈,所以学生……便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一样。这是学生的私心,也是学生的短视。”
赵明诚语速放缓,更诚恳的说。
“可正因为学生之前见过官家,与官家对答过,深知官家圣明烛照,洞悉万里。”
“所以今日,学生敢跪在这里,将这些私心、短视、恐惧,连同那些弹章上的刀剑,一并摊在陛下面前。”
“因为学生相信,官家要听的不是粉饰过的漂亮话,而是实话。学生今日所言,句句是实,字字是真。”
赵明诚坦诚的很彻底,因为他了解赵煦。
赵煦是个好皇帝,是个仁君,这种皇帝是听得进去真话的。
赵煦眼神动了动。
这年轻人有点意思,不推诿,也不狡辩,不仅承认了,还承认得很漂亮,刚才的话听得他都有些自责了。
“你倒是敢说。”赵煦语气缓了些。
“那依你看,为何会有这么多弹劾,直指你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