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诚沉默片刻,道。
“回官家,学生读书少,但学生记得,每逢大案兴起,总有三类人:真有罪者,被牵连者,以及……借机排除异己者。”
赵煦瞳孔微缩。
“这一次的同文馆案,肃清逆党,是官家的圣断,也是我大宋幸事。”
接着,赵明诚话锋一转,
“可近日风声,弹劾所向,已不止元祐旧人,凡与案中人有旧的,凡与主持清查之重臣政见稍异的,都可能被风闻所及。长此以往,学生恐非国家之福。”
“你说有人借机排除异己?”赵煦追问,“谁?”
“学生不敢指!”
赵明诚立刻道,
“学生只是忧心,若此风蔓延,满朝文武必人人自危,但求无过,不求有功。”
“最终受损的,不是哪一党哪一派,是陛下无人可用,朝廷政务弛废。开边、理财、变法,哪样不需要勇于任事、敢于担当的臣子?”
“若人人都怕被牵连,被误伤而不敢说话、不敢做事,官家为国为民的一番苦心就付之东流了。”
赵明诚最后一句,几乎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赵煦不说话了。
他看着伏在下面的赵明诚,看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不仅把他爹的麻烦剖解得清清楚楚,还一脚把球踢了回来,踢到了一个他无法回避的高度。
虽然赵明诚没说那个人是谁,但赵煦知道,赵明诚说的是蔡京。
这次的案子,也就只有蔡京有排除异己的大权。
借案扩权,排除异己,寒了人心,废了政务……
这些词像钉子,一颗颗敲进赵煦耳朵里。
“赵明诚,”赵煦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今日这番话,比你那篇《宽猛相济》的策论,更让朕刮目相看。”
“学生愚钝,只是不愿见官家圣明之朝,被小人倾轧坏了风气,寒了忠良之心。”
“家父之事,官家自有明断,学生绝无怨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学生只愿官家保重龙体,愿我大宋朝堂,清气长存。”
赵煦闭上眼,片刻,挥挥手。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安心读书,端王府照旧去,你父亲……朕会留意。”
“学生,叩谢官家天恩。”
赵明诚恭敬长揖,倒退着出了大殿。
走出崇政殿,午后的阳光刺眼。
赵明诚眯了眯眼,沿着宫道慢慢往外走,背脊挺直,脚步稳当,和来时一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里衣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一直到出了宫门,踏上回太学的路,赵明诚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终于有了能思考的功夫。
方才殿中那一幕幕,在脑子里飞快地过。
皇帝的眼神,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都在掂量,在试探,在权衡。
他说对了,句句都说在点上。
尤其是最后那几句——关于“借机排除异己”,关于“陛下无人可用”。
赵明诚当时看见皇帝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锐光,知道这话戳中了要害。
皇帝不傻。
同文馆案越闹越大,牵涉越来越广,蔡京借着清洗旧党的名头,把手伸向新党内部,甚至伸向曾布这样的重臣。
赵煦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只是,赵煦需要这把刀,需要蔡京去砍掉那些碍事的人。
但如果这把刀砍得太疯,连自己人都砍,甚至可能伤到握刀的手,那就不行了。
赵明诚今天,就是去提醒皇帝:
刀,该收一收了。
从赵煦最后那句“朕会留意”来看,提醒奏效了。
老爹应该安全了,至少,不会再被深究。
危机暂时解除。
可赵明诚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他想起了那些弹劾折子上的字句,想起了他爹被停职搜查时的屈辱,想起了太学里那些或同情或讥诮的目光,想起了王渊那伙人幸灾乐祸的嘴脸。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谁,他心里清楚。
蔡京。
这个未来的“六贼”之首,现在就已经显露出獠牙。
为了揽权,为了排除异己,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赵挺之不过是个边缘人物,只是因为跟曾布走得近些,就被拿来开刀,杀鸡儆猴。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赵明诚睁开眼,眸子里寒光凛冽。
他现在远远动不了蔡京。
皇帝还用得着蔡京,章惇或许也乐见他和曾布斗。
自己现在羽翼未丰,根基未稳,拿什么跟他斗?
但没关系,来日方长。
赵明诚想起赵佶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想起他谈起足球、金石时那纯粹的兴奋。
只要未来的徽宗皇帝对自己保持着好感,这就够了。
维持住这条线,在赵佶心里占住位置,并且成为赵佶身边的绝对不可或缺的宠臣,这就是赵明诚现在正在努力做的事。
等明年赵佶登基后,赵明诚有了足够的力量后,才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蔡京。”
赵明诚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带着浓浓的杀意。
“为了天下人,也为了我们家,老子以后一定会整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