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挺之勉强挤出一丝笑,拱拱手,什么也没说,逃也似的上了自家马车。
车帘放下,他才瘫在座位上,大口喘着气,背后又是一层冷汗。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捡回一条命。
是章惇没落井下石?是官家仁厚,还是因为其他?
反正蔡京和赵挺之都没想到赵明诚那里去。
不管怎么样,他赵挺之暂时是安全了。
但这安全,是皇帝给的,也是皇帝随时能收回去的。
从今往后他得更小心,更谨慎,不能再给人任何把柄。
……
御书房里,赵煦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常服,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内侍轻手轻脚地添了茶,又退出去。
赵煦睁开眼,看着案上那份最终的处分名单。
刘挚、梁焘、文及甫……一个个名字被划掉。
曾布的名字后面,是“罚俸思过”,赵挺之的名字后面,是“罚俸半年”。他拿起朱笔,在赵挺之的名字上点了点。
这次同文馆案,目的达到了。
元祐旧党的核心被摧毁,朝廷里最大的反对声音消失了,曾布被敲打,知道该收敛了,蔡京展现了能力,也展现了……野心。
赵煦不喜欢任由一方势力过大。
章惇是老臣,有能力,但有时过于刚愎。
蔡京够狠,够能干,也够会揣摩上意,可就是太会揣摩了,让他隐隐有些戒备。
曾布本来是个制衡,但现在威望受损。
赵挺之……能力平平,但胜在不算任何一方的铁杆。
这次轻轻放下,既是给章惇一个面子,也是回应了太后和十一弟的关切,更是对赵明诚那番“勿寒士子之心”言论的某种认可。
留下赵挺之,就是留下一个潜在的棋子。
必要时,可以用来敲打蔡京,也可以用来制衡章惇。
一个罚俸半年、心惊胆战的中书舍人,比一个彻底倒向某一方的中书舍人更好用。
帝王心术,在于平衡。
赵煦放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想起垂拱殿里,赵明诚跪在那里,不卑不亢剖析时局的样子。
那年轻人懂进退,有见识,更难得的是,他似乎很明白“忠心”该对着谁。
是个可造之材,但也需要磨砺,需要敲打,不能让他太顺,更不能让他觉得可以靠小聪明和钻营上位。
……
朝廷的消息传到太学,已是午后。
赵明诚正在斋舍里临帖。
阿福从家里一路来到了太学找到了赵明诚,脸上又是汗又是笑,给赵明诚报喜。
“郎君!郎君!官人……官人没事了!只是罚俸半年!官复原职!”
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泅开。
赵明诚慢慢放下笔,抬起头。
“确定了?”
“确定了!宫里刚传出来的消息!官人已经回府了!”阿福语无伦次,“说是查无实据,官家开恩……”
赵明诚闭上眼,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郎君?”阿福担心地看着赵明诚。
“我没事。”赵明诚睁开眼,眼神已恢复清明。
“去打盆水来,我洗把脸。”
“哎!”
阿福跑出去。
赵明诚走到窗边,推开窗。
太学的午后,阳光炽烈,蝉鸣震耳,一切都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父亲度过了这一劫,但赵家从此在皇帝那里挂上了号。
蔡京没能彻底打倒父亲,心里必定记下一笔,往后的路,不会更轻松,只会更凶险。
而他自己……经过这次风波,他更清楚地看到了大宋朝堂的底色,看到了权力的残酷,也看到了自己可以利用的机会。
他想起垂拱殿上,皇帝赵煦那深不可测的目光,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埋下的那些钉子。
还不够,远远不够。
赵明诚需要更快地成长,积累更多的资本,结交更有力的人脉。
端王是一条路,但不能只有这一条路,章惇那里,需要更巧妙地维系。
“郎君,水来了。”阿福端着铜盆进来。
赵明诚挽起袖子,将脸浸入清凉的水中。
冰凉的感觉刺激着皮肤,让他混沌的脑子彻底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