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挺之显得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些,但眼神里还是有些挥之不去的忧虑。
他仔细问了赵明诚在太学的近况,又拐弯抹角打听端王那边有没有什么新动静。
赵明诚一一答了,然后从书袋里取出那本《战国策注疏》,还有那张折好的素笺。
“父亲,曾相公所赠之书,儿子仔细读过了。相公批注精深,儿子受益匪浅,也有些粗浅想法,随手记了些。”
他把回信递给父亲,
“儿子想,若是父亲近日有机会见到曾相公,或可……顺便将此杂感转呈,就说是儿子读后有些困惑,求相公点拨。若是不得便,也无妨,只是儿子一点读书心得罢了。”
话说得轻描淡写。
赵挺之接过素笺,打开快速看了,心里就是一动。
他不是学问大家,可官场文字看了几十年,品得出味道。
儿子这话,写得不卑不亢,有见解,有疑问,是正经探讨学问的路子。
更妙的是,让他在“有机会”“顺便”时转交,这就把一次可能被解读为政治投靠的行为,彻底淡化成了晚辈向长辈的寻常请教。
“我儿思虑周全。”赵挺之点点头,小心将素笺收好。
“为父知道了,若有恰当时机,自会转达。”
赵挺之没问儿子到底怎么想,要不要靠向曾布。
儿子用这种方式回应,已经表明了态度:保持联系,但不绑定;展现价值,但保留空间。
这就够了。
赵挺之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似乎轻了一点。
这个儿子,真的长大了,而且比他这个当爹的,更懂得在漩涡里周旋。
……
不日,一次两部堂官共同议事散后,赵挺之觑了个空,赶上曾布,恭敬地递上那本《战国策注疏》和夹在里面的素笺。
“曾相公,前次承蒙赐书,犬子仔细拜读,颇有些感触,写了几行粗浅文字,托下官转呈相公。说是读至某些处,心有困惑,求相公点拨。下官见他殷切,不敢耽搁,特此奉上。”赵挺之话说得谦卑又自然。
曾布有些意外,接过书和素笺,脸上露出笑容:“哦?明诚竟如此有心。好,好,老夫回去看看。”
回到府中书房,曾布先处理了几件紧急公文,才在灯下翻开那本书,取出素笺。
他看得很慢。
先是看赵明诚写的那两段话,边看边点头,眼中露出欣赏。
看到“宽猛相济”四字时,他手指在纸上点了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然后,他又翻到书中对应原文和批注处,对照着看。看赵明诚是如何理解他的批注,又是如何提出自己看法的。
“这小子……”曾布放下素笺,靠在椅背上,喃喃道,
“是真把我写的读进去了。”
曾布提笔在赵明诚那两段话的下面用朱笔写了几行字。
在“审时度势”那段旁,他批道。
“所见甚明。朝局如弈棋,并无定势,重在临机决断。然审时度势之基,在于明辨利害、洞察人心。汝年轻,多看,多思,日后自有体会。”
在“宽猛相济”那段旁,他批得稍长些。
“‘破心中贼’一语,颇中肯綮。变法易,化人难。宽猛之道,在乎‘当’与‘时’。当宽则宽,当猛则猛,时机火候,至关重要。汝前番策论亦提此,可见非泛泛而谈。可于史事中细加印证。”
批完后,他将素笺重新夹回书中。想了想,又让仆人唤来陈夫子。
陈夫子进来,见曾布面带笑意,问。
“东翁今日似乎心情不错?”
“你看看这个。”
曾布将赵明诚写的递过去。
陈夫子接过,仔细看了赵明诚所写和曾布的批注,抚掌道。
“这位赵公子,真是玲珑心肝。回应得恰到好处。既接了东翁的好意,展现了才学,又丝毫未露攀附之态,只以学问请教。更难得的是,这见解本身,确实有见地,非是泛泛恭维。东翁这步棋,走对了。”
曾布点头。
“此子不仅才学出众,心性也沉稳,懂得分寸。你看他这两处议论,皆是从书中化出,却又暗合当下时局。尤其是这‘宽猛相济’,分明是在呼应他之前那篇策论,也像是在……提醒老夫。”
“提醒?”陈夫子不解。
“他看出老夫批注中偏重‘循序渐进’,故提出‘破心中贼’需‘宽猛相济’。这是委婉地表示,他认同老夫的稳健,但也认为,有些时候,需要一些更果断的手段。”
“啧啧,年纪轻轻,能有此圆融又不失锋芒的见识,不容易。”
曾布叹道,
“更难得的是这份谨慎。不写谢帖,只写杂感;不直接送来,让父亲顺便转交。”
“这是告诉老夫,他明白其中的利害,愿意结交,但不会冒进。聪明,太聪明了。”
“那东翁打算如何?”
“不如何。”
曾布将赵明诚的信小心收好。
“就如这般吧,以文会友就是最好的,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老夫如今,也需要这样的‘文友’。”
他抬头望着窗外的夜色。
“蔡元长咄咄逼人,章子厚坐观成败,官家意在平衡……这朝堂,越来越热闹了,赵明诚此子,或许真能成一番气候。老夫今日种下这段善缘,来日或可收意外之果。”
陈夫子深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