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结束后,崇政殿里。
赵煦坐在御案后,手里朱笔悬着,正批一份关于河北漕运的折子。
他看得眉头微蹙。
今年雨水多,黄河几处堤岸吃紧,漕船走得慢,京师的粮价已经开始浮动,这不是小事。
“官家,蔡承旨求见。”贴身内侍轻步进来,低声禀报。
赵煦笔尖顿了顿:“宣。”
不多时,蔡京躬身入殿,步履沉稳。
到御阶前,行礼如仪。
“臣蔡京,参见官家。”
“平身。”赵煦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何事?”
蔡京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
“禀官家,西北湟州屯田事宜,王赡将军有奏报至,新垦田亩已核实,较去年增三成,然官吏考课之法尚有疏漏,虚报、冒功者仍存。臣已拟了条陈,请官家御览。”
他说得平稳,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赵煦听清,又不显突兀。
这是蔡京的拿手本事——无论多急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三分从容。
他打算从日常事务说起,然后再慢慢把邢恕的信给引出来。
赵煦接过蔡京的奏疏,快速浏览。
条陈写得清晰,问题、对策、人选,都列得明白。
他点点头。
“蔡卿所虑周详,屯田事大,关乎边陲稳固,官吏考课不可不严,就依此条陈,发往三司与吏部合议,着速办理。”
“臣遵旨。”
蔡京拱手,却不退下。
赵煦抬眼看他:“还有事?”
蔡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似有难言之隐。
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官家,还有一事……臣近日偶得一些旧物,涉及元祐年间宫中秘闻。臣本不敢惊扰圣听,然事体重大,思来想去,终觉……不敢不报。”
“秘闻?”赵煦眉头一挑。
在宫廷里,一般能被称作秘闻的东西准不是什么好事,赵煦对此十分警觉。
蔡京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到了。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份东西,不是奏疏,是几页抄录的纸,纸质泛黄,边角有些磨损。
正是昨晚的信。
“这是元祐旧臣文及甫,早年写给友人邢恕的一封私信抄本。”蔡京双手呈上,头垂得很低。
“信中言语……颇为狂悖,臣第一次读时,惊出一身冷汗。”
赵煦接过那几页纸。
纸上字迹工整,是抄录的,不是原信,他一行行看下去。
信里的开始只是些寻常问候,抱怨外放苦楚,感慨时运不济。
但是看着看着,信里的内容让赵煦的脸色沉了下来。
“……宣仁垂帘,诸公柄政,然犹觉不足,欲更有所为,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然则谁为贾充耶?”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谁为贾充?
赵煦的手指捏紧了纸页,指节泛白,他那因为常年疾病泛白的脸色,此时都被上涌的怒火染红了一些。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蔡京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文及甫……”赵煦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是刘挚的姻亲?”
“正是。”蔡京低头,“文及甫之妹,嫁与刘挚之子为妻,元祐年间,文及甫依附刘挚、梁焘等人,颇为得意。”
赵煦继续往下看。
信的后面还有几句,说的更露骨。
“……今上幼冲,太后春秋已高,若有不讳,谁可继统?此诸公所深虑也。”
“今上幼冲”——说赵煦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
“太后春秋已高”——暗示宣仁太后命不久矣。
“谁可继统”——这是在商量换皇帝?
“啪”一声巨响!!
赵煦猛地将纸拍在案上,在寂静的殿里格外刺耳。
旁边侍立的内侍吓得一哆嗦,头垂得更低。
“好!好一个‘谁可继统’!”
赵煦站起来,在御案后来回走了两步,又站住,盯着蔡京。
“这信,怎么到你手里的?”
“回官家的话,是邢恕所献。”蔡京答得谨慎。
“邢恕在元祐年间遭旧党排挤,外放多年,心怀怨愤,近日辗转得此信,知事关重大,不敢隐匿,故托臣转呈官家。”
“邢恕……”赵煦记得这个名字,风评似乎不好,反复无常。
但此刻,邢恕不重要。
重要的是信里的内容。
“张士良呢?”赵煦忽然问。
蔡京垂着眼,声音更轻。
“张士良乃宣仁太后旧侍,元祐年间颇得信用,太后崩后,他离宫闲居,然宫中旧事,彼所知甚详。”
蔡京没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文及甫信里那些话,张士良很可能知道内情,甚至参与其中。
赵煦又坐回御座,手指在案上敲着,一声一声,敲得人心慌。
他那双眼睛里的阴郁深沉,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年轻人该有的。
元祐元年时,赵煦才九岁。
父皇宋神宗刚走,灵枢还没入陵,祖母就拉着他的手坐上御座,帘子一放,他在后面,像个摆设。
那些老臣——司马光、吕公著、刘挚、梁焘——他们跪在下面,口称万岁,眼睛看的却是帘子后面。
登基之前,赵煦读了八年书,听了八年“祖宗之法不可变”,看了八年里,新法一条条被废。
后来高太后病了,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