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蔡府的书房里,烛火跳动着,在墙面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蔡京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书信的抄件,看得极慢,极仔细。
烛光映着他白净的脸,那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在面前的信纸上来回逡巡。
蔡卞坐在下首,手里端着茶盏,却没喝,只静静等着。
他比兄长年轻几岁,面容更瘦削些,眼神也更锐利。
屋里没别人,连伺候的丫鬟都打发出去了。
门关得严实,窗也闭着,可蔡卞总觉得有风,丝丝缕缕往脖子里钻。他放下茶盏,轻声问。
“兄长,如何?”
蔡京没答。
他又看了一遍信,才缓缓将抄件放下。
抬眼看向坐在对面客座上的人。
那人五十上下年纪,穿着半旧的深蓝直裰,面皮微黄,眼角耷拉着,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畏缩、七分算计。
这人是邢恕。
“邢恕,这信……”蔡京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棱子刮过青石板,“真是文及甫写给你的?”
文及甫是文彦博的孙子。
邢恕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堆起笑,那笑却像糊上去的,虚浮得很。
“千真万确!下官与文及甫早年有些交情,元祐年间,他……他酒后失言,写了这信给我。后来怕事,又想要回去,下官留了个心眼,抄了一份。”
他说着话,偷眼看蔡京脸色,见无波澜,又补充道。
“蔡公明鉴,元祐年间,司马光那帮人得势,下官因与章相公有旧,遭他们排挤打压,外放多年,吃尽苦头。这口气……下官咽不下!”
最后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真切的恨。
蔡京微微颔首,手指在信纸上点了点:“信中说‘司马昭之心’……呵,文及甫好大的胆子。”
信是文及甫写给邢恕的私信,内容不长,大意是抱怨时局,说宣仁太后垂帘时,旧党当权,却还觉得不够,想“更有所为”。
其中有一句最扎眼——“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然则谁为贾充耶?”
这话毒。
司马昭之心,说的是篡位;贾充,是帮着司马家篡魏的权臣。
文及甫这是在暗指,宣仁太后和旧党那帮人,有废立之谋。
蔡卞这时也探身过来,就着烛光扫了几眼信,嘴角浮起冷笑。
“文及甫这是找死。元祐年间,他跟着刘挚、梁焘那帮人,没少给咱们使绊子。如今倒好,自己把刀递到咱们手里。”
邢恕连忙接话。
“正是!下官想着,这般要紧的东西,留在手里也是祸害,不如交给蔡公,或可……或可为国家除奸,为蔡公分忧。”
话说得正气,意思却明白。
这信是投名状。
邢恕受旧党打压多年,如今想投靠新党,投靠蔡京集团,想升官,这就是他的诚意。
蔡京哪能不懂。
他打量邢恕,像打量一件器物。
这人名声不好,反复无常,在元祐年间确实被整得够呛,恨意是真的。
但这恨,能烧多久?能烧多大?
“邢兄有心了。”蔡京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很淡,像水面浮的油花,
“这东西,确是要紧。只是……”他顿了顿,“光凭一封信,怕是不够。”
邢恕心里一紧,腰弯得更低。
“蔡公的意思是?”
“文及甫如今在哪?”
“在陈州,挂个闲职。”邢恕答得飞快,“还有张士良,当年太后身边的内侍,知道不少事,如今也闲居在外。”
蔡京与蔡卞对视一眼。
蔡卞会意,接口道。
“兄长,既然有这信,不妨把事情做到底。文及甫、张士良,都是要紧人证。拿下他们,送到同文馆审一审,不怕问不出东西。”
邢恕眼睛亮了:“蔡公高见!只要下了狱,进了同文馆,铁打的汉子也得开口!”
同文馆这三个字一说出来,屋里烛火都似暗了三分。
同文馆原本是鸿胪寺下的馆驿,不是审问人的地方。
绍圣四年时,这里被临时改成了诏狱,专审钦案。
进了同文馆,就别想全须全尾出来。
剥皮抽筋不至于,但“量体裁衣”、“玉女登梯”这些手段,足以让人把祖宗八代都吐出来。
朝中私下都传,同文馆那地方,鬼进去都得嚎三声。
蔡京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事,须得官家点头。”
“官家那边,兄长自有办法。”蔡卞道,“元祐旧事,是官家心里一根刺。只要把这信递上去,再点几句‘司马昭之心’‘废立之谋’,官家岂能容?”
他说着,声音压得更低。
“不止文及甫、张士良。顺着这根藤,能摸出多少瓜?刘挚、梁焘,还有那些躲在后面的,一个都跑不了。更妙的是——”
他看向蔡京,
“曾布那老狐狸,一向标榜持重,反对株连。若把这案子做大,把他反对的话往外一传,说他‘包庇旧党、动摇国本’……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