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眼睛眯了起来。
曾布。
这个名字,比刘挚、梁焘更让他介意。
同为新党,曾布却总与他不对付,处处掣肘。
上次朝议,曾布还说什么“绍述之政,当循序渐进,不可操切”,暗指他蔡京激进。
若借此案把曾布拖下水……
“不止曾布。”蔡京忽然开口,声音阴恻恻的,“还有赵挺之。”
蔡卞一怔。
“赵挺之?他虽是旧党出身,如今也算新党边缘,跟着章惇、曾布摇旗呐喊罢了。动他做什么?”
“敲打他,是为让其他新党看看首鼠两端的后果。”蔡京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赵挺之这人,滑头得很,看着跟章惇、曾布走得近,实则风吹两边倒。他儿子赵明诚,如今在太学风头正盛,又攀上了端王。”
“父子二人,一个在朝堂,一个在太学,若真让他们起来,将来恐成气候。”
邢恕插嘴道。
“下官也听闻,那赵明诚前阵子私试夺魁,官家还亲自召见问对,颇得赏识。”
“所以更要敲打。”蔡京冷笑,“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赵挺之不是喜欢跟着曾布么?那就让他跟着曾布一起,沾沾这案子的腥气。”
蔡卞皱眉。
“兄长,赵明诚那边……端王护着,官家也点过头。动他,会不会打草惊蛇?”
“谁说要动他了?”蔡京瞥了弟弟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先不动。案子铺开,风声放出去,让赵挺之自己选,是跟着曾布一条道走到黑,还是……识时务,投靠咱们。”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赵明诚那小子,是个人才,若能为我们所用,将来或是一把好刀,若不能……”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邢恕坐在那里,背上渗出冷汗。
他原本只想借这封信翻身,捞个一官半职,没想到二蔡的算盘打得这么深、这么狠。
不仅要扫清旧党,还要借机整肃新党内部,连赵挺之这种新党边缘人物都不放过。
果然,能爬到这位置的,没一个善茬。
“那……下官该怎么做?”邢恕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问。
蔡京将信抄件推到他面前。
“这信你收好。明日早朝后,我会入宫面圣。你只需咬死,信是文及甫亲笔所写,内容句句属实。其余的事不用你操心。”
“是,是。”邢恕连忙将信收进怀里,像捧着滚烫的山芋。
蔡卞起身,走到邢恕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邢兄,此事若成,你便是首功,往日的委屈,自会有人替你讨回来。将来叙功论赏,少不了你的。”
这话是定心丸,也是警告。
邢恕连连点头。
“下官明白,明白。”
送走邢恕,书房里只剩兄弟二人。
蔡卞重新坐下,脸色凝重了些:“兄长,真要动曾布?他树大根深,又是枢密使,怕不好扳倒。”
“扳不倒,也要让他脱层皮。”蔡京淡淡道,“曾布这些年,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官家要用新党,但也要新党听话。曾布不听话,那就换听话的。”
“那赵挺之……”
“墙头草罢了。”蔡京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皱眉放下。
“届时,给他两条路:要么跟着曾布沉船,要么改换门庭。他儿子在端王那儿得宠,正好,用他儿子牵制他。赵明诚若是个聪明的,就该知道,跟着端王只能得些虚名,真要前程,还得靠实权。”
蔡卞默然,最近他总能听说赵明诚每旬陪着端王胡闹。
在蔡卞眼里,端王是个没出息的王爷,也不知道赵明诚为什么这么对他上心。
“官家那边,”蔡卞换了个话题,“兄长打算如何奏对?”
蔡京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浓得像墨,只有檐角挂着的灯笼,在风里晃出一圈昏黄的光。
“官家最恨的就是元祐年间形同傀儡的日子。”他背对着蔡卞,声音飘过来,冷冰冰的。
“把这信递上去,再点几句‘太后有废立之谋’‘旧党欲复元祐之政’,到时候你看官家坐不坐得住。”
他转过身,烛光在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明日一早我就进宫。你去找几个信得过的台谏官,把风声放出去。记住,话要说得巧妙。”
“曾布不是反对株连么?那就说他‘心向旧党,阻挠绍述,动摇国本’。赵挺之不是跟曾布走得近么?那就点他几句‘首鼠两端,其心可疑’。”
蔡卞点头:“明白。”
“至于赵明诚……”蔡京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先放着。让太学里那些眼睛盯着,看他老子出事,他能稳多久。年轻人没见过风浪,吓一吓就知道该往哪边靠了。”
兄弟二人又议了些细节,直到三更梆子响,才各自歇下。
邢恕回到住处,关上门,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抄件,对着烛火看了又看,纸上的字像蚂蚁,爬得他心慌。
“司马昭之心……”他喃喃念着,忽然打了个寒噤。
这封信之后会烧死多少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和这封信绑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