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老臣反而往福宁殿跑得更勤了。
他们在商量什么?
是不是就在商量“若有不讳,谁可继统”?
是不是觉得他赵煦不听话,想换个更“懂事”的?
越是回忆这些,赵煦越觉得可怕,他心中的阴影在猜疑中被成倍放大。
“司马昭之心……”赵煦喃喃念着,忽然笑了,笑得让人发冷。
“好一个司马昭之心,那朕这个‘曹髦’,是不是也该学学,带兵去冲他们的府邸?”
这是何等的诛心之言。
“官家息怒。”蔡京跪下了,伏在地上,故作颤抖。
“此等狂悖之言,必是文及甫酒后失德,胡言乱语。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臣斗胆,请官家彻查此事,以正朝纲,以安天下。”
赵煦没叫蔡京起来,盯着他伏在地上的背脊,看了半晌。
“彻查……怎么查?”
“文及甫、张士良,皆此案关键之人。”蔡京的声音从地上传来,闷闷的。
“臣请旨,速将此二人逮捕下狱,交有司严审,同文馆……”他顿了顿,“同文馆专司诏狱,最是妥当。”
赵煦手指停了。
他知道同文馆是什么地方。
宋神宗在位时,偶尔会有大臣进去,出来时要么招了,要么就出不来了。
“曾布那边是什么意思?”赵煦忽然问。
蔡京心里一跳,面上却不露。
“曾枢密……近日与臣议及旧党事,常说‘元祐诸臣,多已老迈凋零,陛下宜示宽仁,不可株连过广’。”
他说得很平淡,就像在复述一句寻常话。
可“宽仁”“不可株连过广”这几个字,落在此时的赵煦耳中,刺耳得很。
宽仁?对谁宽仁?
对当年想废了他的人宽仁?
曾布对旧党的宽仁,对赵煦来说就像挑衅。
这就好像曾布直接对他说。
“官家,当年欺负你的那些人,臣保了,不能深究他们。”
当然,曾布肯定不敢这么直说的,这些全是赵煦的心中所想。
赵煦突然又想起前几日垂拱殿问对,那个叫赵明诚的太学生。
赵明诚说起反驳旧党的策论时,眼神清亮,语气坚定。
那才是赵煦想要的人,敢想敢说,有锐气。
而不是曾布这种,什么事都“宜缓”“宜宽”,连打击旧党这件大事都敢宽仁。
“蔡卿。”赵煦睁开眼,眸子里寒光凛凛。
“此案由你主理,协同御史台查办。文及甫、张士良,即刻逮捕,押送同文馆。朕要口供,要实据,要一个明明白白的结果。”
“臣遵旨。”蔡京磕头,额头触地。
“还有,”赵煦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曾布那边,你盯着点,他是枢密使,掌兵事,此案涉宫闱,他不必插手。若他多话……你知道该怎么做。”
“臣明白。”
蔡京退出崇政殿时,背上的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
殿外的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慢慢走下台阶。
他的计策成了。
文及甫、张士良下狱,同文馆一开,不怕问不出东西。
到时候,刘挚、梁焘……一个都跑不了。
还有曾布。
官家那句原话,“若他多话,你知道该怎么做”——这是给蔡京的默许,是给蔡京放权。
至于赵挺之那边……
蔡京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
如今风往他这边吹,赵挺之这根墙头草要是聪明,就该知道往哪边靠。
蔡京整了整衣袍,往翰林院方向走去,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
他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崇政殿里,赵煦还坐在御案后。
那几页抄信被他攥在手里,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司马昭之心……咳…咳…”他又念了一遍,忽然将纸团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连连咳嗽。
内侍吓得跪倒,伏地不敢动。
赵煦盯着地上那团纸,胸膛起伏,许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传旨。”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更冷。
“同文馆即刻启用,一应刑具、狱吏,速速备齐。朕……要听真话。”
“奴婢遵旨。”内侍颤声应道,连滚带爬出去了。
殿里又只剩下赵煦一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重重宫阙,飞檐斗拱,在午后的阳光下沉默着。
他想起祖母高太后去世那天,那是个阴天,福宁殿里药气浓得化不开。
高太后拉着他的手,手很干,很凉,气若游丝。
“六哥儿……你要……做个好皇帝。”
赵煦当时确实哭了,是真心实意地哭。
可现在想起来,高太后的那句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
是不是在暗示他,要“听话”,要“懂事”,否则……
否则什么?
赵煦闭上眼,不再想这些了。
“朕不是曹髦。”
赵煦低声说,像在告诉自己。
“朕是皇帝,大宋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