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赵明诚已经是第二次来端王府了,这端王府的大门,他进得越来越自如了。
王府后斋里,空气里飘着墨香和淡淡的茶气,是上好的龙凤团茶,用银壶煎好,沸水冲下去,白沫浮起如雪。
这一次,梁师成亲自执壶,将茶汤倾入天青釉的盏中,双手捧到赵明诚面前,脸上的笑堆得恰到好处。
“赵公子,请用茶。这是福建新贡的,官家赐了些给王爷,王爷特意吩咐留着等您来品。”
“有劳梁供奉。”赵明诚欠身接过,盏壁温热,茶香扑鼻。
他抬眼看了看梁师成。
这位未来的“隐相”,此刻还是个恭谨得体的王府总管,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精光藏得再深,也漏出几分。
梁师成退到一旁侍立,眼角余光却一直跟着赵明诚。
他心里明镜似的:眼前这赵明诚,真是不简单。
赵明诚这些天的事,梁师成都打听到了。
端王为赵明诚去太后那里求情了,太后亲口允了每旬半日,官家那里也点了头。
这哪里是寻常太学生能有的体面?
更别说王爷平时那副热络劲儿,一口一个“明诚”,比对着亲兄弟还亲热。
梁师成打定主意,这赵明诚,必须得结交,至少不能得罪。
赵明诚慢慢啜着茶,心里也在转。
梁师成的态度,他感觉得到。
从最初的审视,到后来的客气,再到如今的恭敬,这变化,是因为端王,也因为宫里的默许。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轻快里带着点雀跃。
赵佶一身月白常服,袖口还沾着点墨渍,显然是刚从画案边过来,脸上笑意盈盈。
“明诚可算来了!看看本王新得的这幅李公麟《五马图》摹本,笔意虽不及真迹,神韵却得了七八分……”
又是半个时辰的赏画论艺。
赵佶谈兴极浓,从李公麟的白描说到吴道子的线描,又扯到近日看的某本古画谱。
赵明诚恰到好处地接话,该赞时赞,该问时问,既不让话头落地,也不喧宾夺主。
梁师成在一旁添茶,心里暗叹:这赵明诚,年纪不大,接人待物的火候却老道,难怪王爷喜欢。
……
画赏完了,茶也喝过了两巡。
赵佶伸了个懒腰,忽然眼睛一亮,凑近些,压低声音。
“明诚,整日在府里看画论字,也闷得慌。本王听说,桑家瓦舍新来了个说三国志的先生,口技了得,学什么像什么!还有那莲花棚,今日齐云社的白打高手献艺,蹴鞠踢得跟杂耍似的……不如咱们换了便服,去瞧瞧热闹?”
赵佶说得兴致勃勃,眼里闪着光。
赵明诚心里却“咯噔”一下。
瓦肆勾栏?
和端王一起去?
几乎瞬间,脑海里就闪过一连串画面:父亲那阴沉的脸,御史台那些言官笔下的弹章,垂拱殿里哲宗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导王于非礼之地”、“厮混市井”、“败坏宗室体统”……这些帽子到时候轻轻松松就扣下来了。
赵佶自己可以去,亲王微服游瓦肆,顶多被说句“年少贪玩”。
可他赵明诚要是陪着去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个太学生,刚得了太后特许“整理典籍”,转头就勾着亲王去市井玩乐?
假如真这么做了,他之前经营的种种正面人设,比如“端王良友”、“勤学上进”、“襄助整理”,顷刻间就会崩塌。
届时,言官们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官家那里刚建立的好印象,也会烟消云散,一切的经营就全部白费了。
因此绝对不能去。
但这话肯定不能直说。
赵佶正在兴头上,眼巴巴等着他答应。
直接拒绝就是扫王爷的兴,这样不妥。
电光石火间,赵明诚脸上已浮起欣然之色。
“殿下雅兴,这等市井奇技,定是有趣的……”
赵佶笑容更盛,就要起身唤人更衣。
“……只是,”赵明诚话锋一转,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遗憾,一点思索。
“方才赏画时,学生忽然想起一桩旧闻,倒比瓦肆听书看戏,或许更合殿下脾胃。”
“哦?”赵佶果然被勾起了兴趣,重新坐下,“什么旧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