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后园,静得只剩蝉鸣。
李迥坐在水边的小亭里,手里拿着卷《战国策》,却半天没翻一页。
目光落在亭外那池睡莲上,粉的、白的,在六月的阳光下懒懒开着,莲叶铺了半池,绿得晃眼。
他心里还绕着上午叔父那些话——“莫要同流”、“切莫迷失本心”。
话是没错,可听在耳里总像有根刺,扎得人不舒坦。
正出神,忽听脚步声轻巧,伴着清脆的嗓音。
“堂哥好自在,躲在这儿看书呢?”
李迥抬头,见李清照沿着曲廊走来。
她换了身浅碧色的衫子,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手里端着个红漆托盘,上头是两只青瓷碗。
阳光透过廊边的竹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堂妹来了。”李迥忙起身。
“坐着坐着。”李清照走进亭子,将托盘放在石桌上,
“天热,厨下熬了绿豆甘草汤,冰镇过的,最是解暑,我顺道给你送一碗来。”
说着,将一碗推到他面前,碗壁沁着细密的水珠,触手温凉。
李迥道了谢,端起碗抿了一口。
绿豆汤冰镇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的躁意似乎也平息了些。
李清照在自己那碗里慢慢搅着瓷匙,却不急着喝,眼睛弯弯地看着他。
“堂哥方才看书,怎么眉头锁得跟打了结似的?莫不是这《战国策》里,有哪个谋士把你给难住了?”
她语气轻快,带着少女特有的娇俏。
李迥知道,堂妹这是看出他心绪不佳,特意来宽慰的。
“没什么。”李迥放下碗,勉强笑笑,“就是有些……闷。”
“闷?”李清照眨眨眼,“是因为阿爹午间那些话吗?”
李迥不语。
李清照轻叹一声,瓷匙在碗沿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叮响。
“阿爹的性子,堂哥又不是不知道。他呀,最重‘道义’二字,见着不合心意的人事,总要说道几句。”她顿了顿,声音柔下来,
“可他说归说,心里是疼你的。你瞧,你说你考了乙上时,阿爹眼里明明有光,偏还要板着脸训几句‘大节不可亏’——这不是怕你年轻,走了岔路嘛。”
李迥有被安慰到。
“我明白叔父的意思,只是……”
“只是你觉得那位赵公子,并非阿爹所说的那般,是不是?”李清照接得自然。
李迥抬头看她。
李清照脸上没有揶揄,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安静的、倾听的神情。
李迥打算和堂妹聊聊赵明诚。
“堂妹,”他坐直了些,“你可知这世上,有一种人,明明做着最出格的事,却偏偏让人觉得理所应当?”
李清照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
“堂哥说的可是那个赵明诚?”
李迥点头,将绿豆汤碗推开些。
“然也,我初识明诚兄,是因为一个残砚。”
他起了个头,聊起了赵明诚。
“那砚底款磨损得厉害,当时我翻遍典籍也辨不出全字。明诚兄只看一眼,就看出了开头,后来我还查证可,果然和他说的不差多少。”
李清照听得入神。
“那人这般厉害?”
“这还不算。”李迥越说越顺,“端王雅集,你猜怎么着?他竟能与端王殿下论书法,说殿下的字有‘金石气’,从刀工里悟笔意,把殿下喜得当场赠画。”
“更奇的是蹴鞠,满场王孙公子,带着专业鞠客,可他一个太学生,球踢得行云流水,偏还处处捧着端王,让殿下进了球后,自己才露一手。那球,能拐着弯儿飞,叫什么‘回风舞柳’……”
他说得兴起,将赵明诚如何助攻、如何射门、如何庆祝,绘声绘色讲了一遍。
李清照听得入神,时而睁大眼,时而掩口轻笑,听到妙处,手指不自觉在石桌上轻叩。
李迥说到兴头上了。
“还没完,私试前几日,人人悬梁刺股,他倒好,天天去蹴鞠场。”
“我问明诚兄为什么不去复习,他说‘弦绷太紧要断’。结果呢?魁首!那文章我看了,滴水不漏,笔力千钧,听说连官家都赞不绝口。”
李清照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她自幼聪慧,读书多,见识广,心思玲珑,可听到有这样的人物时,仍觉新鲜。
仅凭堂哥的描述,李清照便知道了赵明诚看似不守常理,却处处占理;看似随性,实则步步为营。
这和她平日里见的那些或古板或轻浮的文人学子,全然不同。
李清照的好奇心更强了。
“堂哥,还有吗?再说一些!”
“还有更奇的。”李迥压低了声音。
“他前阵子去端王府,被言官弹劾‘结交亲王、荒废学业’。你猜怎么着?”
“听说官家亲自过问后,非但没罚,反特许他每旬可自由去端王府两天,说是‘襄助整理书画遗珍’。这……这岂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李清照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这位赵公子,听着倒像个戏文里的角色,处处逢凶化吉,步步遇难成祥。”
“可不是吗。”李迥也笑了,笑里却带着感慨。
“我有时想,若我有明诚兄半分洒脱,半分通透,也不至于……”
也不至于在叔父面前那般局促。
这话他没说出口,但李清照听懂了。
她收起笑,正色道。
“堂哥何必妄自菲薄?你是你,他是他。你谨守本分,是君子之道;他通权达变,是智者之行。各有各的路,强求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