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李府,这里是礼部员外郎李格非的府邸。
李格非的书房朝南,窗外是小小一方庭院,种了几竿修竹,一口陶缸里养着睡莲,此刻正开着两朵,一粉一白,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浮着。
窗内,临窗的大案上摊着几卷书,一壶茶正咕嘟咕嘟响着,白气袅袅。
今天是休沐日,李清照今天又缠着父亲陪她玩赌书了。
“阿爹,这次该我出题了。”
李清照穿着一身藕荷色襦裙,头发梳成双鬟,簪了朵小小的珠花,正笑盈盈看着父亲。
她今年十六,眉眼已长开,清丽里透着灵气,尤其那双眼睛,亮得像是盛着秋水,一转一顾都带着慧黠。
李格非捻须笑道。
“好好,且看你又能出什么刁钻题目。”
李清照眼珠一转,随手从案上抽出一卷《昭明文选》,翻到某页,指着其中一句。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阿爹可知,王勃此句化自前人何处?”
李格非略一沉吟:“可是庾信《马射赋》中‘落花与芝盖同飞,杨柳共春旗一色’?”
“非也非也。”李清照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是更早的。阿爹再想。”
李格非又想了想,苦笑。
“莫不是鲍照《芜城赋》?不对……难不成是谢朓?”
“是江淹《别赋》。”李清照脆生生道,“‘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王勃化的是这意境,而非字句。阿爹,您输啦!”
李格非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化意境而非字句’!是为父拘泥了。”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愿赌服输,这杯好茶归你。”
李清照却不急饮,只捧起自己那盏,凑到鼻尖轻嗅,眉眼弯弯。
“阿爹的茶香,女儿闻着便赢了。”
正说笑间,外头传来脚步声。
侍女禀道。
“官人,郎君回来了。”
今天也是太学的休沐日,太学生们终于可以放假了。
赵明诚没有回家,而是应邀去了赵佶府上,李迥回到寄宿的叔父家了。
帘栊一挑,李迥走了进来。
他穿着太学生的襕衫,额上有些薄汗,显是一路走得急。
见叔父与堂妹正在赌书,忙躬身行礼。
“侄儿给叔父请安,清照妹妹安好。”
“堂哥回来啦!”李清照起身,笑吟吟招呼,“快坐下喝口茶,外头热得很。”说着,已另取了一只茶盏,斟了七分满,推到他面前。
李格非打量侄儿一眼,见他神色尚好,点点头。
“迥儿,坐下说话,太学这半月,一切可还顺当?”
“劳叔父挂心,一切都好。”李迥在侧边的绣墩上坐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清冽甘醇,一路的燥热顿时消了大半。
李清照已重新坐下,安静地烹水添茶,不再插话,只一双耳朵微微竖起,听着父亲与堂哥交谈。
说了些饮食起居的闲话,李格非话锋一转。
“几日前,你在家信中提及,太学本月私试,题目颇不寻常?”
李迥心中一紧,面上却维持平静。
“是的,叔父,策论三题,其中有一道加试题,是《驳开边耗国论》。”
李格非执壶的手顿了顿,缓缓将壶放下。
书房里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哦?”李格非抬眼,目光平静却深邃,“你如何作答?”
李迥深吸一口气,将赵明诚教过他的话缓缓道出:
“侄儿以为,开边耗资确是实情。军费、粮草、民夫,皆是国帑民力。然文中亦论,若能善加经营,或可化耗费为生利。”
李迥顿了顿,见叔父没有打断,便继续说下去。
“侄儿引了汉置西域都护的旧例,说明商路畅通后,关税岁入反哺国库,边政亦成财源,论证‘开边’与‘耗国’不能简单等同。关键在于——”
他抬起眼,声音清晰了些。
“在于吏治清明。若为拓土而穷兵黩武,伤及国本民生,则绝非善政。”
一番话说完,书房里更静了。
良久,李格非才微微颔首,脸色稍霁。
“嗯,倒是有不少长进了,文章之道,不在急进,首在立心持正。你最后能落回吏治与民本,顾及民生根本,未全然附和那些激进拓边之论,还算稳妥。”
听李迥说他的试卷得了乙上的成绩后,李格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能得乙上之评,也算公允。”
这话一出,李迥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背上却已出了一层冷汗。
他忙欠身:“谢叔父指点。”
气氛稍稍缓和。
李清照适时又续了茶,将一碟新做的荷花酥推到两人面前。
“阿爹,堂哥,尝尝这个,用今早摘的荷花瓣裹了豆沙炸的。”
李格非拈起一块,尝了尝,点头。
李迥向堂妹道了谢,也拿起一块。
甜酥在口中化开,他却有些食不知味。
见叔父此时心情尚可,还是忍不住提起了自己的好哥们赵明诚。
李迥知道自己叔父是铁杆旧党,也知道赵明诚是新党子弟,按理说他不应该和赵明诚往来。
但他在太学有了这么一个好哥们,终归还是要提一下的。
而且就算他不提,以后肯定还是会被叔父知道的。
“叔父,”李迥放下茶盏,语气尽量随意,“此次太学私试的魁首,赵舍人的赵明诚。他的策论,侄儿看了,确实……”
“赵挺之的儿子?”李格非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声音沉了下来。
李迥心道不好,却已骑虎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