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太后午憩刚起,正由宫女伺候着梳头。
铜镜里映出她雍容的侧脸,眼角细纹如浅溪,却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沉静。
沉香在博山炉里静静燃着,一缕青烟笔直上升,到梁下才散开。
“禀太后,官家来了。”女官轻声禀报。
话音未落,赵煦已挑帘进来。
他换了身石青常服,眉眼间带着朝会后的倦意,但见到母亲,还是扯出个笑。
“儿子给母后请安。”
“快坐。”向太后从镜前转过身,示意宫女搬绣墩,
“今儿朝上事多?看你神色倦倦的。”
“都是老生常谈。”赵煦在她下首坐了,接过宫女奉上的茶。
“西北军饷,东南漕运,加上些鸡毛蒜皮的奏劾。”他抿了口茶,眉头微松,“还是母后这儿的茶好。”
“是你心里有事,喝什么都涩。”
向太后挥退宫女,只留两个贴身的在门外伺候,
“十一郎晌午来过,你可知道?”
赵煦抬眼。
“十一弟?他来请安?”
“请安是常例,倒说了件新鲜事。”
向太后将赵佶那番话原原本本说了,语气平和,像聊家常。
“……我听着倒也觉得在理。那孩子看着散漫,心里是慕学问的。难得有个正正经经的太学生能和他论道,又是官家你亲口夸过的,想来品性不差。”
赵煦听着,没立刻接话。
他转着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盏沿的青花纹路上。
“赵明诚……”他念着这个名字,“儿子前几日刚在垂拱殿问过他。确有些见识,不是寻常书呆子。”
“那就是了。”向太后笑道,“十一郎说他俩谈金石、论书画,常有切磋之乐。我想着,若能借此让十一郎收收心,多读些正经书,倒是好事。”
赵煦放下茶盏,指节在案上轻叩了两下。
“只是……他是外臣之子,又是太学上舍生,与亲王过从甚密,恐惹非议。”
“所以我才说要有个由头。”向太后接口。
“编纂目录,整理遗珍,这是正经事体。每旬两天,不误功课,不涉朝政,只当是太学里的‘实务历练’——这话说出去,谁也挑不出错。”
她看着儿子,语气温和却笃定,
“官家,十一郎是你亲弟。他性子你晓得,不喜政务,只爱这些风雅事。硬拘着他,反生逆反;由着他去,又怕他走偏。如今有个品学兼优的陪着,引他向学,总比整日和那些伶人戏子厮混强。”
这话戳中了赵煦的心事。
他想起赵佶那张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脸,想起朝臣私下议论“端王风流”时的神情。
也想起小时候赵佶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喊“六哥”的模样。
“母后思虑得是。”赵煦终于开口,“只是儿子有几句话,须得说在前头。”
“你说。”
“第一,交往范围,仅限于艺文古籍,绝不可涉朝政时务。第二,太学功课不得荒废,若赵明诚课业有退,此事即刻作罢。第三,”赵煦顿了顿,
“若有不妥,或生事端,儿子会亲自过问。”
他说得慢,每个字都带着帝王的重量。
向太后听罢,缓缓点头。
“该当如此。我会让十一郎记着,也会让传话的人说得明白——这是恩典,也是规矩。”
母子二人对视片刻,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有些话不必说透:赵煦同意,是顾念手足,也是给母亲面子;
向太后促成,是疼爱儿子,也是为皇室体面。
至于赵明诚——他若聪明,该知道这话的分量;若不聪明,自有规矩等着他。
“那就依母后的意思。”赵煦最后道,“让太学行个方便,但话要说得婉转。不是旨意,是‘商请’。”
“好。”向太后脸上笑意深了些,伸手替儿子理了理衣领。
“你呀,就是思虑太重,十一郎还小,慢慢教便是。”
赵煦任由母亲整理,那一刻的神情,不像皇帝,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儿子。
他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十一弟说要编目录,府里那些书画金石,好些是父皇和皇兄赏的。让他仔细些,莫要损了。”
“我会叮嘱。”向太后收回手,眼中满是慈和,“你也要顾着自己身子。朝事再忙,饭要按时吃,觉要好好睡。我瞧你近来又清减了。”
“儿子省得。”
又说了会儿闲话,赵煦才起身告退。
走出慈元殿时,午后阳光正好,照在殿前汉白玉栏杆上,明晃晃的刺眼。他站在阶前,眯眼望了望天。
十一弟……赵明诚……
他摇摇头,将那些纷杂思绪甩开,帝王家的事,从来简单不了。
……
从慈元殿出来,赵煦没回福宁殿,信步往坤宁宫去。
走着走着,脚步不自觉轻快起来——那里有个人,能让他暂时忘了朝堂上的剑拔弩张。
坤宁殿里静悄悄的。
宫女见他来,要通传,被他摆手止住。
他放轻脚步走进内室,就见刘皇后歪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件小小的绣衣,正一针一线地缝着。
刘皇后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孕了,肚子已隆起明显。
她穿着宽松的鹅黄褙子,未施脂粉,眉眼温婉,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柔和的金边。
许是累了,她缝几针便要停一停,手轻轻抚在腹上,嘴角噙着笑。
赵煦站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
“官家?”刘皇后终于察觉,抬头见他,忙要起身。
“别动。”赵煦快步过去,按住她的肩,“坐着就好。”他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又在缝这些?让尚服局去做便是,仔细伤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