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明诚兄才学出众,见解独到,尤其于实务经济、边政算计上,颇有……”
“够了。”李格非打断他,将手中半块荷花酥放回碟中,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我知此人。”李格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
“新党子弟,近日又攀附端王,以蹴鞠、金石邀宠,喧哗取誉,太学魁首?哼,怕是懂得如何投上所好吧。”
李迥脸色一白,急道。
“叔父,明诚兄并非如此!他虽与端王殿下论艺,然学问确实扎实,为人也……”
“为人能如何,你才识得他几日就这般维护了?”
李格非目光锐利,
“其父赵挺之,非端方之士。熙宁年间依附王荆公,元祐时又稍作收敛,如今见风向变了,再度活跃。”
“这般首鼠两端之人,能教出什么儿子?迥儿,你年少,莫要受人蛊惑,忘了根本!”
最后四字说得极重。
别看赵挺之和李格非都是山东士族。
他们两人立场不同,向来都是看不上对方的。
李迥面红耳赤,想辩解一番,却见叔父脸色铁青,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一直安静烹茶的李清照,这时抬起了头。
她看看父亲,又看看堂哥,眸光微转,忽然轻声开口。
“阿爹息怒,茶凉了,伤脾胃。”她起身,执壶为父亲续上热水,动作轻柔。
然后,李清照转向李迥,声音清润如泉。
“堂哥,你方才说那位赵公子‘见解独到’,不知他在驳‘开边耗国论’时,可曾引过《盐铁论》中‘边费用度’之辩?或是杜工部《兵车行》里‘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之叹?”
这话问得很巧妙。
既是具体的学术问题,打断了二人情绪的对立。
而且引用的又是《盐铁论》和杜甫。
前者是汉代关于国家政策的经典辩论,后者则是旧党文人常用来讽喻开边弊端的诗句,暗合父亲立场。
李清照这是有意在帮他们叔侄二人打圆场。
李格非果然被吸引了注意,怒气稍歇,看向李迥。
“……哦?他是如何引证的?”
李迥感激地看了堂妹一眼,定了定神,答道。
“明诚兄文中,确实引了《盐铁论》中桑弘羊与贤良文学之辩,用以说明开源与节流需得兼顾,不可偏废。至于杜诗……”
“他未直接引用,但他的文中‘开边当以不伤民力为界’、‘善战者当思止战’之论,与杜子美忧民恻隐之心,似有相通之处。”
李迥顿了顿,补了一句。
“侄儿以为,明诚兄虽列数据、算经济账,但落脚处仍在‘民本’二字。”
李清照轻轻“呀”了一声,眼中闪过讶异与思索,随即微笑点头。
“如此说来,倒非全然功利之论。”
她转向父亲,声音轻柔,
“阿爹常教我们,读书当观其大义,辨其真心。若其论确有恤民之思,无论新党旧党,其中未必没有可采之处?昔年欧阳文忠公与王荆公政见相左,却仍赞其文章,便是此理。”
李清照巧妙的抬出了父亲平日的教导,又将争论从“党派”拉回“学问”本身,还引了欧阳修与王安石的旧例。
欧阳修是旧党尊崇的前辈。
连欧阳修偶尔都会认可新党政敌的文章,李格非自然不好全盘否定。
李格非看着女儿聪慧明澈的眼睛,又看看侄儿紧张却诚恳的脸,胸中那股郁气,终于缓缓散去大半。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清照所言,不无道理,然则……”
他看向李迥,目光严肃,
“迥儿,你需谨记,立身处世,大节不可亏。我李家世代书香,守的是道与义。”
“新党之法,或有急功近利之嫌;其人结交宗室、显扬于外,更非士君子沉潜之道。你与他交往,需有分寸,切莫同流,更不可迷失本心。”
这是划下底线了。
可以和赵明诚交往,但要有距离;可以欣赏才学,但不能认同立场。
李迥心中五味杂陈,却知这是叔父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忙起身行礼。
“侄儿谨记叔父教诲。”
……
叔父再说了些太学见闻后,李迥这才告退回房。
走出书房时,夕阳已西斜,将庭中竹影拉得老长。
回到自己房中,李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背上的汗,此刻才觉得凉,刚才得亏有堂妹打圆场,叔父这一关才算是过了。
他从书箧中取出那份誊抄的赵明诚策论,又拿出自己私试前夜整理的笔记。
上面还有赵明诚点拨他时,随手写下的几个关键词:“屯田实利”、“商路养边”、“吏治为根”。
当时只觉得是精妙的破题思路,如今再看,却品出别样滋味。赵明诚的见识,确实超越了简单的党派之争。
赵明诚算经济账,却也讲“民本”;他颂新法,却也批“吏弊”;他论开边,却也提“止战”。
这样的人,真的只是“幸进之徒”吗?
李迥摇了摇头,将纸张仔细收好。
窗外传来归鸟的鸣叫,啁啁喳喳,热闹又寂寥。
而书房那边,李清照帮父亲收拾完茶具后,并未立刻离开。
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缸睡莲。
粉的那朵已有些合拢,白的却还开着,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一捧雪。
“赵明诚……”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方才堂哥提到他时,眼中那种由衷的钦佩与维护,她看得清楚。
父亲提到他时,那种深切的厌恶与警惕,她也听得明白。
一个能让堂哥如此信服、让父亲如此忌惮的年轻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好奇的念头出来后就止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