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诚放下茶盏,神色认真起来。
“学生早年曾在一卷残损的古游艺志中,读到一种失传的蹴鞠玩法。书中描述简略,但气象恢宏,与如今流行的‘筑球’大异其趣。”
“当时只觉新奇,今日见殿下兴致高昂,忽然想起,或可尝试复原一二。”
“古游艺志?失传的蹴鞠玩法?”赵佶果然来了精神,“快说快说,怎么个异趣法?”
“书中称此戏为‘广庭鞠’,或称‘足球’。”赵明诚娓娓道来,语气带着一种叙述古事的悠远。
“其制大略如下,择一开阔蹴鞠场,两端各设一门——非是高悬的风流眼,而是如真正的门户,阔约两丈,高约一丈,后张绳网。”
赵佶想象着那场面,颇为好奇。
“门在地上?那如何得分?”
“以球入门为胜。”赵明诚道,“此其一异。其二,参鞠者,每方十一人。”
“十一人?”赵佶睁大眼,“那场上岂非二十二人?这是何等阵仗!”
“正是。”赵明诚点头,“其三,此戏不禁球落地。球可在地面滚动,可于空中传递,亦可争抢。除手部不可触球,身体其余部位——头、肩、胸、膝、足——皆可用以停、传、射。”
赵佶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在案上轻叩。
“不禁落地……全身皆可用……这与‘筑球’的轻盈巧技,全然两路。”
“殿下明鉴。”赵明诚继续加码,“其四,此戏重全局布阵、团队协同,犹如缩略之沙场。场上十一人,各有司职:前锋突进,中场策应,后卫固守,门将守关。攻防转换,瞬息万变,非但考较个人技艺,更重谋略、体魄、勇毅与临机决断。”
他顿了顿,看着赵佶越来越亮的眼睛,抛出最后也是最诱人的一点。
“殿下试想,若将府中矫健侍卫、善鞠仆役分为两军,各着不同色衣,于广庭之上列阵对垒。”
“殿下亲定规则,设计阵型,运筹帷幄之间,决胜百步之地。其奔突冲抢之势,岂不似古之战阵?其攻守进退之妙,或可暗合兵法?”
“这不止是嬉戏,更可涵养韬略,观人材之协作勇怯。其气象格局,岂是瓦肆勾栏中旁观杂耍可比?”
赵明诚给赵佶提出来的,正是现代足球的玩法。
一番话说下来,层层递进。
从新奇规则,到宏大场面,再到“模拟战阵”、“暗合兵法”、“涵养韬略”。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挠在赵佶心尖上。
这位端王殿下,爱书画金石,也爱蹴鞠博弈,骨子里还有份未被激发的、对“格局”和“气象”的向往。
赵明诚描绘的,不是简单的游戏,而是一个他可以亲手搭建、主导的“微型沙场”,一个既能满足玩乐之心、又能附会风雅甚至韬略的“雅戏”。
果然,赵佶猛地一拍案几,茶盏都跳了一跳。
“妙极!妙极啊!”
他站起身,在斋内来回踱步,兴奋得脸颊泛红。
“‘筑球’精巧,如工笔花鸟;这‘足球’豪迈,便是泼墨山水!一雅一武,相得益彰!二十二人大阵对垒……球可争抢,全身可用……模拟战阵……好!!”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赵明诚。
“明诚,那古游艺志何在?可还有更多记载?”
赵明诚面露遗憾。
“那书残损太甚,学生当年也是在旧书肆偶然见得,只寥寥数页,后来再去寻,已不知所踪。只记得这些大概规制,具体细节,恐怕需殿下与学生一同揣摩完善。”
“无妨!无妨!”赵佶大手一挥,兴致已被完全点燃,“既有骨架,血肉咱们自己填!明诚,此事非你不可!”
他扬声唤道。
“师成!”
一直垂手侍立的梁师成连忙上前:“奴婢在。”
“速去准备!”赵佶语速飞快,“寻府中最宽敞的蹴鞠场,就后园马球场东边那块!”
“按明诚说的,先立两个简易球门,以绳网覆之。鞠球……寻些结实耐踢的旧球来试。再传话下去,府中侍卫、仆役、鞠客,凡身形矫健、体力充沛者,统统叫来候选!先各选十一……不,各选十五人!稍后听明诚讲解规则!”
“是,奴婢即刻去办。”梁师成躬身应道,眼角余光瞥了赵明诚一眼。
心中暗叹:这位赵公子,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三言两语,不仅化解了去瓦肆的风险,还勾得王爷如此兴头。
这份机变,这份揣摩人心的本事,简直了不得。
赵明诚适时补充。
“殿下,此戏新创,规则细节需逐步摸索。今日可先挑选人员,讲解基础,试演小场。待雏形既成,殿下再亲自赐名、定规,方显气象。”
“就依你!”赵佶抚掌大笑,“此事便交由你全权筹划,梁师成协理。本王倒要看看,这新蹴鞠究竟何等气象!瓦肆勾栏……”
赵佶摆摆手,一脸“那算什么”的表情。
“哪有咱们自己创制游戏来得有趣!”
危机解除,还顺手牵出一桩更能巩固关系、展现能力的新事。
赵明诚心中暗松一口气,面上却依旧恭谨。
“学生必当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