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您也知道,如今朝廷暗流涌动,单是学问好……不够的。”
这话点到为止,赵挺之作为官油子,何尝不懂?
如今是元符二年,朝局微妙。
哲宗皇帝体弱,皇储未定,新旧党争虽暂歇,水面下的暗流却从未止息。
赵挺之自己虽是进士出身,官至中书舍人,看似风光,可这位置坐得并不安稳,朝中无人,终究是浮萍。
“这么说…你如此精于蹴鞠,以后是想走端王的路子?”赵挺之低声问道。
“不是走端王的路子,只是为了让端王记住我。”
赵明诚说得坦然,
“父亲,端王好蹴鞠,在宗室里是出了名的,他府上养着好几个蹴鞠好手,但那些人是什么身份?倡优、仆役之流。”
“而孩儿呢?孩儿是太学生,清流子弟,能与端王谈诗论画,讨论金石学,也能在蹴鞠场上与端王切磋。孩儿今年十九了,该上进了。”
赵挺之沉默地捋了捋胡须,似是在思考。
“况且,”赵明诚趁热打铁,“这次集会,说是太学与宗室联谊,实则是宫里想看宗室子弟与士林才俊的来往。”
“按照端王的喜好,届时必会到场,且必会上场。”
“若我能在鞠场上让端王殿下尽兴,又能适时展露些学问见识……这印象,也就留下了。”
“你这是投机取巧。”赵挺之哼了一声,语气却已松动大半。
“父亲,儿子这叫因人施策。”赵明诚宽慰说着,
“太学博士们常说因材施教,仕途之道,不也当‘因势利导’么?端王是性情中人,好风雅,喜游乐,那我便从这风雅游乐入手。”
“待端王殿下记住了‘赵明诚’这个名字,往后无论是切磋金石、讨教碑帖,还是论及经义、谈及实务,不都有门路了?”
这话说得透彻。
赵挺之盯着儿子看了许久,有一种儿子终于长大成人的感觉。
从前的赵明诚,聪慧是聪慧,但过于书卷气,甚至有些迂腐。
可眼前的赵明诚,目光清亮,谈吐从容,那一套套说辞竟让他这官场老吏都挑不出毛病。
看来儿子在太学里真的长进了不少,赵挺之很欣慰。
“你那金石之学怎么办?不学了?”
赵挺之问道,语气已完全缓和下来。
“不会不学,相反,要更加用心的学。”赵明诚正色回答。
“金石学是儿子的根本,是立身之基。蹴鞠只是手段,是敲门砖,是进身之阶。”
“儿子每日晨起读经,午后练球,晚间研习金石,一样不落,父亲若不信,可考较我的《唐登封纪号文碑》补遗进展。”
赵明诚说得诚恳,这半月他确实也没把立身之学落下。
赵挺之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你既心中有数,为父也不多说了,只是记住——”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
“不论做什么,都要有分寸,无论何时,莫失了我赵家子弟的风骨。”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赵挺之这才点点头,背着手踱出了院子。
临走前还瞥了一眼槐树下惴惴不安的阿福。
“阿福,一会去账房支两贯钱,给郎君换个好些的球,这枚太旧了,接缝都磨毛了。”
“是、是!谢官人!”阿福喜出望外,连连躬身。
待父亲的脚步声远去,赵明诚才真正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石凳上,抹了把额头的汗。
“郎君,您可真厉害!”阿福抱着鞠凑过来,满脸佩服,“官人那样板着脸进来,您三言两语就……”
“就什么?”赵明诚接过他递来的汗巾擦脸,“你以为我爹真被我说服了?”
“难道不是?”
“我爹那是顺水推舟。”赵明诚看向父亲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
阿福似懂非懂,但也不纠结。
“郎君,还练球吗?”
“练,当然练。”赵明诚站起身,重新活动了下脚踝,“不过不练流云三叠了,练点实用的。”
“实用的?”
“嗯,比如……”赵明诚从阿福手里拿过球,轻轻抛起。
随即右腿如鞭抽出!
“嘭”的一声闷响,球如离弦之箭直射向三丈外的院墙,不偏不倚击中墙头一片瓦当。
又精准地反弹回来,落回赵明诚的脚掌。
球稳稳地被吸附脚掌上,纹丝不动。
阿福已然看得目瞪口呆。
赵明诚轻轻掂了掂球。
“这一脚叫流星赶月,力道、角度、落点,都得算得清清楚楚。三天后的集会,端王殿下身边的那些蹴鞠高手,可不会玩什么花架子。”
说到这里。
赵明诚望向院墙外层层叠叠的汴京屋檐,目光越过那些青瓦飞檐,似乎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此刻,他心中已定。
“要截胡,就得截得彻底,高俅,这辈子你就安心做个普通的仆从和陪玩吧,你的青云路,我赵明诚替你走了。”
想罢,赵明诚朗声道,
“阿福,再给我传三十个,要快,要准。”
“是,郎君!”
球再次飞起,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流云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