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未立刻接话。
赵佶察言观色,又叹口气。
“只是……他身在太学,规训极严,儿臣偶一相邀,便需其祭酒特批,颇费周章。儿臣也恐频繁邀约,误了他正经功课,反成罪过。”
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划着炕几上的纹路,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
“因此,儿臣思忖良久,可否请母后恩典,同官家说说此事,不必特殊,只求一个‘例常’,比如每旬许赵明诚过府两日。儿臣与他一则可切磋艺文,二则……”
他抬眼,目光清亮。
“儿臣正有心将府中所藏书画金石编纂一册目录,也好日后查阅。”
“这些藏品,多是父皇、皇兄所赐,或是儿臣这些年积攒的,零零散散,总不成系统。”
“赵明诚既精于此道,可否请他相助校勘整理?这于公,可梳理内府珍藏;于私,儿臣得良友切磋;于他,亦是难得的实务历练。三全其美。”
向太后静静听着,手中念珠一颗颗捻过,思绪同样漫过。
赵佶自小聪颖,性子却散漫,不喜政务,唯好艺文。
向太后有时忧心,怕他玩物丧志;有时又觉,生在帝王家,能有个真心喜爱的雅好,也是福分。
如今听赵佶这番话,句句在理,又句句透着小心。
不是要特权,不是胡闹,是“编纂目录”“校勘整理”,听起来是正经事。每旬半日,也不过分。
更重要的是,那赵明诚听起来确是个好孩子:太学魁首,官家夸过,还能引着赵佶向学……
她抬起眼,细细打量赵佶。
赵佶脸上是纯然的期待,还有一丝被规矩所困的委屈。
这模样,让向太后想起赵佶小时候想要一匹小马驹,又不敢直说,拐弯抹角地扯一通“习骑射以强身”的大道理。
“你呀,”太后笑了,伸手点点他额头,“绕这么大圈子,不就是想多个玩伴?”
赵佶脸一红,却不否认,只道。
“儿臣不敢瞒母后。确是投缘,也确是想做些正经事。”
“编纂目录倒是好事。”太后缓缓道,“你府里那些书画金石,好些是先帝、你皇兄所赐,理一理,编个册子,日后官家问起,也好回话。”
向太后顿了顿,
“那赵明诚,听着也是个妥当的。太学魁首,官家赏识,与你交往,确能显我宗室亲近才俊。”
赵佶眼中亮起光。
“不过,”太后话锋一转,“有几句话,你得记住。”
“娘娘请讲。”
“第一,交往止于学问艺道。”太后神色严肃了些。
“赵明诚是外臣之子,又是太学俊才,前途在朝廷。你切不可任性,耽误人家前程,更不可逾越,议论不该议论之事,这话,就算我不说,到时候官家也会说的。”
赵佶正色。
“儿臣明白,儿臣与他只论书画金石,偶及经史,绝不涉朝政。”
向太后点了点头。
“第二,每旬两日已是破例。你要知分寸,莫要得寸进尺,今日半日,明日整日,后日又带出城去——若如此,我头一个不饶你。”
“儿臣不敢。”
“第三,”太后看着他,目光慈和却深沉,“你是亲王,他是臣子。再投缘,也要记得身份。莫要过于亲近,失了体统;也莫要过于随意,让人轻看。”
赵佶郑重行礼:“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向太后这才露出笑意。
“既如此,我向官家提一句此事。以‘襄助端王整理内府书画遗珍,以资学问’为名,给国子监一道温和的谕示。”
“不算是强令,只表此乃宫内认可的正经事。如此,太学那边好交代,你也遂了愿。”
听到这里,赵佶已经面露喜色了,向太后提醒道。
“先试行一段时日,若好,便延续;若有不妥,即刻止了。”
“谢母后恩典!”赵佶听罢,长揖到地,“儿臣定当谨守分寸,不令母后与皇兄烦心!”
“起来吧。”太后笑着摇头,“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她将玉辟邪递还给他,“这玩意儿收好,唐玉难得,别磕碰了。”
“是,母后。”赵佶接过,小心放回锦盒。又陪着说了会儿闲话,见太后面露倦色,便起身告退。
走出慈元殿时,夕阳正好,赵佶步履轻快,嘴角噙着笑。
“赵明诚……”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笑意更深。
真是个妙人。
有他在,往后的日子,该有趣多了。
而慈元殿内,向太后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女官轻声问:“娘娘,可要歇息?”
太后摇摇头,忽然问。
“你觉得,端王是真想编纂目录,还是只想找个玩伴?”
女官迟疑:“奴婢不敢妄测……”
太后却笑了,睁开眼,眼中是看透一切的清明。
“许是都有。这孩子,心思灵巧,知道怎么说话能让哀家答应。”她顿了顿。
“不过那赵明诚……若真如端王所说,是个端正上进的,倒也是好事。总比他整日跟那些伶人鞠客混在一处强。”
“娘娘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