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挺之太了解当今官家了。
这位年轻天子,聪敏刚毅,对元祐旧党深恶痛绝,对“绍述神宗”有着近乎执念的坚持。
他欣赏儿子的策论,是因为文章切中了他的心事。
可问对不是写文章,是当面应答,是察言观色,是机变应对。
儿子才十九岁,从未面圣,万一紧张失言,或应对不当……
他不敢想。
沉思良久,赵挺之终于提笔。墨是上好的松烟,纸是素白笺,他写得很慢,字字斟酌:
“明诚吾儿:见字如晤。得悉私试魁首,为父欣慰。汝之策论,为父细读再三,数据详实,论理透辟,尤以‘开边利国’之见,深合圣心。此非闭门苦读可得,乃汝平日留心实务之功,为父甚慰。”
赵挺之先肯定,给儿子定心。
“然今朝堂之上,风云变幻。王司谏风闻奏事,虽未明指,其意昭然。汝当知:才高易招妒,行正不惧谤。此事不必挂怀,安心备考即可。”
这是点明处境,也同时安抚儿子情绪。
“章相公于御前力赞汝才,官家亦已御览汝文,定于三日后垂拱殿召见问对。”
“此乃殊遇,亦为大考。汝当精心准备,于西北屯田、开边利弊、新法实务诸事,须有更深入之思、更周全之论。面圣之时,务要沉稳从容,据实以对,不卑不亢。”
赵挺之说明了章惇的支持,让儿子不要太紧张。
他是新党,赵明诚也算是新党子弟,章惇作为新党领袖,自然会维护一二的。
“另:端王殿下雅意,汝当谨记。然面圣在即,当以圣意为先,余事皆可暂放。切记,切记。”
最后这句,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这段时间少往端王府跑,专心准备面圣。
写罢,赵挺之又从头读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
然后唤来阿福:
“把信送去太学,亲手交给郎君。告诉他,看完即焚,勿留文字。”
“是,官人。”阿福接过信,小心揣入怀中。
“还有,”赵挺之叫住他,“告诉他,无论问对结果如何,都要稳得住。”
“小的明白。”
阿福退下后,赵挺之独自坐在书房里,他望着跳动的火焰,心中那股不安却未消散。
儿子这一路走得太顺了,比他这个为官二十多年的老油子还顺。
顺得让他有点心慌。
太学斋舍里,赵明诚刚写完今日的习字。
他临的是欧阳询《九成宫》,一笔一划,力求工稳,写完最后一字,搁笔,对着纸端详片刻,摇了摇头。
还是太刻意了,欧字的险劲,他学到了七八分,可那股自然的气韵,总差些火候。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阿福的声音。
“郎君,官人托我送信。”
赵明诚开门,阿福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从怀中取出信。
“官人吩咐,看完即焚。”
赵明诚接过,拆开火漆,展开信纸,灯光下,父亲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他读得很慢,每一句都在心里过一遍。
整封信读完,赵明诚沉默良久。
他将信纸凑到灯焰上,看着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化作灰烬落在铜盆里。
“官人还说,”阿福低声道,“三日后面圣,让郎君不论结果如何,都要稳得住。”
“我知道了。”赵明诚点头,“回去告诉父亲,儿子明白,必不负所望。”
阿福离开后,斋内重归寂静。
赵明诚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色已深,太学里多数斋舍的灯都已熄了,只有零星几点光,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三日后,垂拱殿面圣。
他料到会有这一天,从他决定走这条路开始,就知道迟早要站到那位年轻的天子面前。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也好,早见晚见,总要见的。
他回想起父亲信中的话。
“于西北屯田、开边利弊、新法实务诸事,须有更深入之思、更周全之论。”这是提醒他,问对不是背书,是要有真知灼见,要能随机应变。
关于西北屯田,他前世研究宋史,对神宗朝熙河开边、哲宗朝湟州战事都有涉猎。
数据、案例、得失,都在脑子里,但光有这些不够,得有自己的见解,有可行的建言。
既然王祖道弹劾他“纸上谈兵”,那他就要在君前证明,自己不是空谈。
要结合当前湟州战局,谈如何“以战养战”,如何将边地资源转化为国库收益。
新法的利弊,他也清楚。
但要说透,要说到官家心坎里,就得抓住核心。
新法不是王安石一个人的理想,是解决“三冗”危机、富国强兵的尝试。
思路渐渐清晰。
赵明诚回到案前,铺开纸,提笔写下几个关键词:屯田考课、边地利权、新法吏治。
然后闭目沉思。
脑海里闪过史书上的记载,闪过前世课堂上的讨论,闪过这半个多月在太学所见所闻,闪过与端王论金石、踢蹴鞠时的点滴。
他要准备的,不是一篇策论,是一套完整的、立体的、既能展现学识又能体现见识的应对方案。
夜渐深,学斋的灯一直亮到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