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卿,”赵煦将那份试卷推至案边,“这份魁卷,你可看过?”
赵挺之昨日已从太学熟人处得到了儿子试卷的抄本,反复看了三遍。
此刻不敢隐瞒:“臣……看过。”
“你以为如何?”
赵挺之心念电转。
王祖道弹劾、章惇辩护,官家却召他来问,这是要听他这个父亲、他这个中书舍人怎么说。
他片刻打好腹稿,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回官家,犬子此文,臣细读之下,以为有三长。其一,数据详实,非闭门造车者所能为,显是平日留心时务、广览案牍;其二,论理透彻,开边之利、治国之要,条分缕析,可见读书能化;其三,落脚正大,以三代仁政收束,既合经义,又彰圣志。”
他先肯定才华,这是实情,也迎合了章惇和官家。
顿了顿,他继续道。
“然臣亦有二忧。一忧其年少气盛,论事或失于偏激;二忧其耽于杂艺,恐荒经术根本。”
“臣为其父,平日教诲时总以‘沉潜经史、砥砺德行’为要。”
“此番私试,犬子或有超常发挥,然而是否真才实学,是否心术端正,臣不敢妄断,还需师长考校、时日验证。”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既肯定了儿子的才学,又指出了可能的不足,更把评判权交还给朝廷。
尤其是“耽于杂艺”四字,看似自责,实则是回应王祖道“以奇巧邀宠”的指责。
王祖道听出了弦外之音,立刻道。
“赵舍人既知子耽于杂艺,为何不加管束?反倒纵容其结交亲王,以蹴鞠书画邀宠?此岂非父教之失?”
赵挺之抬眼,目光平静。
“王司谏此言差矣。端王殿下雅好文艺,召犬子赏玩金石、切磋蹴鞠,乃是亲王礼贤下士、奖掖后进。”
“犬子蒙殿下青眼,是因为金石、蹴鞠略有心得,此乃君子艺道切磋,何来邀宠之说?”
“况太学私试是糊名阅卷,犬子此文是否哗众取宠,自有考官公断。司谏以风闻之事,臆断犬子心术,又牵连端王殿下,臣以为不妥。”
赵挺之的辩才看的章惇连连点头。
王祖道脸色铁青。
“赵舍人这是要为儿子开脱了?结交亲王、荒废学业,难道是冤枉了他?”
“王司谏!”章惇忽然开口,声音冷峻。
“你口口声声说攀附亲王,端王殿下乃陛下手足,礼贤下士,有何不妥?莫非在你眼中,亲王与学子往来,便是结党营私?便是荒废学业?”
“太学诸生,如果皆如司谏所言,闭门死读,不闻窗外事,不问实务,那朝廷养士何用?要的难道是只知寻章摘句、不通世务的腐儒?!”
这话说的极重,王祖道气得胡须直抖,却又不好辩驳。
“章相!下官何曾……”
“好了。”赵煦终于出声。
他坐在御座上,将三人神色尽收眼底。
章惇是真心欣赏赵明诚的才学,但也对“结交端王”心存芥蒂。
他看出来了王祖道是在借题发挥,既有为儿子出气的私心,也有攻讦新党、敲打赵挺之的意图。
赵挺之则是小心周旋,既护着儿子,又不彻底得罪人。
赵煦的手指在试卷上轻轻敲了敲。
这份试卷,他确实欣赏。
尤其是那笔经济账,那“以战养战”的见识,正切中他心中所想。
开边耗国?
元祐旧党那套陈词滥调,他早就听腻了。
他要的是能富国强兵、能雪澶渊之耻的实干之才。
可结交端王这事……
赵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的十一弟,端王赵佶,聪颖俊秀,书画精绝,赵煦自是喜爱的。
可他这弟弟也确实轻佻,整日沉迷艺道,不通政务。
若赵明诚真是人才,跟着赵佶,只怕会被带偏了路。
更重要的是他要看看,这赵明诚是真有实学,还是只会纸上谈兵。
“不必再争了。”赵煦开口,殿内霎时寂静。
“赵明诚此文朕看了几遍,确实有见地。至于是否哗众取宠,是否纸上谈兵,口舌之争无益。”
他目光扫过阶下三人。
“传朕口谕:三日后,召太学上舍生赵明诚垂拱殿问对。朕要亲眼看一看,此子是真才实学,还是徒有虚文。”
章惇、赵挺之、王祖道齐齐躬身。
“臣遵旨。”
“都退下吧。”赵煦挥挥手,重新拿起那份试卷,目光落在最后那句“固边安民,方为三代仁政之本”上,久久未动。
殿外,章惇与赵挺之并肩走出,王祖道落后几步,脸色阴沉。
“赵舍人,”章惇忽然低声开口,“三日后垂拱殿问对,嘱咐令郎要好生准备。”
赵挺之心中一凛,肃然拱手。
“多谢相公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