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崇政殿内朝会方散,臣僚们鱼贯退出。
年轻的官家却未起身,仍端坐御座,手里翻着几份西北军报,眉头微蹙。
章惇留了下来。
待殿内只剩值殿宦官,他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那份誊抄的试卷,双手呈上:
“启禀官家,太学五月私试,臣阅得魁卷一份,见识卓绝,特呈御览。”
赵煦抬眼。
“哦?章相亲自推荐的,必是佳作。”他接过试卷,展开。
起初只是随意浏览,但很快,目光便凝住了。
他坐直身子,手指在纸页上移动,越看越专注。
看到第三题驳“开边耗国论”时,甚至轻轻念出声:
“‘今弃湟州,岁省军费二十万贯,然失盐铁之利三十万贯,更遗边患,他日剿抚恐耗百万’……好!这笔账算得明白!”
他继续往下看,读到“开边非为拓土,实为以战养战,以边利补国用”时,抚掌道。
“此子见识,不类书生,倒像在户部、三司历练过的能吏!”又看到结尾“固边安民,方为三代仁政之本”,更是连连点头,
“将开边与三代仁政勾连,既驳了旧党迂见,又申明大义,妙!”
章惇静立阶下,等官家看完,才缓声道。
“官家,此子名赵明诚,中书舍人赵挺之之子,太学上舍生。其文不只辞章华美,更难得的是务实之见、经世之才。”
“尤以第三题,直指‘开边耗国论’之谬,数据详实,论理透辟,于陛下绍述之志、于朝廷边政实务,皆大有裨益。”
赵煦将试卷置于案上,眼中尚有激赏之色。
“赵明诚……朕记得这个名字。前阵子端王雅集,蹴鞠、书画皆精的,可是此人?”
“正是。”章惇垂目,“端王对其颇为赏识,曾召入府中赏玩金石,并赠南唐歙砚一方。”
这话说得平淡,赵煦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看了章惇一眼,没接这话茬,只道。
“此子才学,确是可造之材。太学能出此等人才,叶祖洽、龚原教化有功。”
话音未落,殿外宦官唱报。
“左司谏王祖道求见,言有紧急奏章,风闻奏事。”
赵煦眉头微皱,这王祖道,此时来奏什么?
“宣。”
王祖道躬身入殿,神色肃然,手中捧着一本奏折。
行礼毕,他开门见山:
“陛下,臣闻太学近日学风浮薄,有学子不务经术根本,专以奇巧淫技邀宠君前,荒废学业,败坏士风。长此以往,恐非国家养士之福。”
赵煦面色一沉。
“王卿此言,可有实据?”
“臣风闻奏事,不敢妄指。”王祖道低头,语速却快。
“然臣闻有学子,仗家世,结亲王,以蹴鞠、书画等小道取悦贵人,更在太学私试中哗众取宠,以危言耸听之论博取考官青睐。”
“此等行径,与幸进何异?若太学皆效仿此风,则经义不修,实务不学,唯以巧言令色为能,臣深为朝廷储才之地忧!”
这话虽未点名,但句句指向赵明诚,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章惇冷笑一声。
“王司谏好大的帽子。太学私试以糊名阅卷,凭文章定名次,何来‘哗众取宠’?又何来‘危言耸听’?莫非司谏认定考官徇私?”
“下官不敢。”王祖道转向章惇,语气依旧平稳。
“然下官听闻,此次的私试魁首赵明诚,平日里结交亲王、以奇巧邀宠之人。其试卷中侈谈开边利国,数据看似详实,实则纸上谈兵,更妄引三代仁政为其张目。”
“此等文章,即便文辞华美,不过哗众取宠之幸进言,怎么能作为魁首,成为太学的表率?”
“纸上谈兵?”章惇声音陡然提高。
“司谏可曾亲赴西北?可曾核过三司档案?熙河开边军费几何,茶马盐税增收几何,司谏可知?此子所列数据皆可查证,何来纸上谈兵?”
“至于三代仁政,那是官家绍述神宗之志,开边固土,安定黎庶,正是践行三代之训!司谏莫非以为,唯有元祐旧党那套弃地求和、苟安一时的论调,才是治国正道?!”
这话已极重。王祖道脸色一白,急道:“章相何出此言?下官只是就事论事,担忧学风……”
“担忧学风?”章惇截断他,“太学学风,自有祭酒、司业督导。我倒是听说司谏之子王渊,此番私试只得了乙下,且在考场失仪,冲撞同窗,被学官当众呵斥,这等行径,司谏可曾担忧?”
王祖道如遭雷击,浑身一颤。
他万没想到章惇连这事都知道,还当众揭破。
章惇向来做事谨慎,在今天呈上试卷前,已经把能调查的都调查过了。
赵煦坐在御座上冷眼旁观,他年轻,却不糊涂。
王祖道这番话,看似忧心学风,实则就是冲着赵明诚,冲着那份驳斥“开边耗国论”的试卷来的。
而章惇虽欣赏赵明诚才学,但对“结交端王”一事,显然也有保留。
两人争论,看似为赵明诚,实则背后是新旧党争、是朝堂风向、是人才选拔标准的博弈。
“够了。”赵煦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间安静。
“是非曲直,岂是空口可断?传赵挺之,他应该有话说。”
赵挺之正在中书省当值,闻诏匆匆赶来。
入殿时,额角已见薄汗,行礼毕,他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