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司谏王祖道的宅子在城东甜水巷,三进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雅致。
午后阳光正好,王祖道却无心赏玩庭中芍药,只背着手在书房里踱步,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今年四十八岁,中等身材,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标准的文官模样。
能做到左司谏这个位置,靠的不是锐气,是谨慎。
王祖道是元祐旧党出身,但不算核心,熙宁年间甚至还为新法说过几句好话,立场不鲜明。
后来旧党得势,他靠着与吕大防的远亲关系和还算圆滑的处世,勉强站稳。
如今新党复起,他又开始悄悄与章惇门下走动,像棵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
可儿子王渊,却成了他心里一根刺。
“老爷。”管家王忠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捧着几页纸,“太学那边……问清楚了。”
王祖道停步,转身:“说。”
“郎君这次私试,三题策论,得了乙下。”王忠声音发紧,“第一、二题尚可,第三题……评语是‘立场暧昧,论据空泛’。”
“乙下……”王祖道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手指微微发抖。
太学私试分五等:甲上、甲、乙上、乙、乙下。
乙下基本是垫底了。
“还有,”王忠将手中纸页呈上,“这是本月魁首赵明诚的答卷,太学张贴出来的,老奴让人誊抄了一份。”
王祖道接过,快速扫过,越看,脸色越青。
第一题论屯田考课,条理清晰,建言具体;第二题论新法与三代,引经据典,立论稳当;第三题驳开边耗国论……
他目光钉在第三题上。
那笔经济账算得清清楚楚:熙河开边军费二百四十万贯,茶马盐税增收四十五万贯;湟州若下,商税可增三十万贯,更能岁省防秋军费六十万贯。
结论斩钉截铁:“今弃湟州,岁省军费二十万贯,然失盐铁之利三十万贯,更遗边患,他日剿抚恐耗百万。”
然后是汉唐旧例,最后升华到“开边非耗国,乃强国”“善治边者,边政反为国库之源”。
“好文章。”王祖道冷笑,将纸页拍在书案上,
“好见识!好胆魄!”
他怎能不气?
儿子的答卷他也看了,是托了关系从太学抄出来的,卷子写得畏首畏尾,既不敢痛快驳斥旧党,又不敢鲜明支持新法,最后落了个“立场暧昧”的评语。
而这份赵明诚的卷子,立场鲜明,论据扎实,眼光长远,高下立判。
“这赵明诚什么来路?”王祖道坐下,端起茶盏,手却稳不下来。
“老奴打听过了。”王忠躬身,
“赵明诚是中书舍人赵挺之的独子,今年十九,太学上舍生。”
“端王雅集,他在蹴鞠场上出了风头,还和端王论金石书画,颇为投契。后来端王亲自下帖邀他过府,他告假去的,叶祭酒准了。前几日考场里,郎君……郎君和他有些龃龉。”
王祖道眼睛一眯:“龃龉?”
王忠将考场里王渊“失手”撞砚、反被赵明诚当众点破砚台乃端王所赐的事说了,末了补充。
“当时监考的学官还呵斥了郎君,这事……太学里都传开了。”
“啪!”
茶盏被重重顿在案上,茶水溅出。王祖道胸口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孽障!”
这句话也不知是骂儿子蠢,还是骂赵明诚狠。
他闭上眼,深吸几口气。
再睁眼时,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赵挺之……”王祖道念叨着,“熙宁年间附和王安石,元祐时又不声不响,如今官家亲政,他倒又活络起来,倒是个会钻营的。”
“官人,那渊郎君的事……”管家试探着问。
“不成器的东西!”王祖道咬牙,“考场失仪,已是丢人;答卷又写成这样,乙下……乙下!”他努力压住火气,
“他在太学,还有几日可以回家休沐?”
“按制,每月朔望两日可归家。下次是六月初一。”
“让他初一回来后,径直去祠堂跪着!”王祖道挥挥手,又补了一句。
“不许给饭吃。”
“是。”管家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王祖道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份誊抄的试卷,目光落在末尾的评语上。
“立论正大,数据详实,见识超卓,文理俱佳,甲上魁首。”
“甲上魁首……”他冷笑一声,“好一个甲上魁首。”
烛火摇曳,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良久,他缓缓将试卷折好,收入抽屉,锁上。
赵明诚……端王……赵挺之……
这事不能急,儿子吃了亏,是儿子没本事。
但王家的脸面不能丢,科道言官的脸面更不能丢。
他需要一个更好的理由,一个更稳妥的办法。
毕竟,太学是朝廷的太学,规矩是朝廷的规矩,一个太学生,再得宠,能翻出什么浪?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汤苦涩,却让他清醒了些。
……
同一轮月亮,照在宰相章惇的府邸。
章府在城西河畔,规制远非王宅可比,五进大院,亭台楼阁,夜色里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