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试结束后的当日,崇文阁里,这里是阅卷的地方。
长案上,试卷堆成了小山,叶祖洽与龚原相对而坐,各执朱笔,正埋头批阅。
阅卷是糊名的,每份卷子都封了姓名籍贯,只凭文章定高低,主打一个公平。
可公平归公平,看多了,也乏味。
龚原批到第十份,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他放下笔,端起已凉的茶喝了一口,叹道。
“祭酒,你瞧瞧这些文章,要么空谈三代,满纸仁义;要么堆砌典故,不知所云;还有的倒是知道颂新法,可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叶祖洽头也不抬,笔下不停。
“意料之中,题目出得明白,聪明人自然知道该往哪儿写,笨的人,抄也能抄个方向。”
“抄也得会抄啊。”龚原摇头,拿起下一份卷子,展开。
看了几行,他眉头微挑。
又看几行,他坐直了身子。
再往下看,他忽然不说话了,只盯着卷面,目光越来越亮。
半晌后,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惊喜。
“祭酒,来瞧瞧这份。”
叶祖洽这才停笔,抬眼。
“怎么?有出彩的?”
“何止出彩。”龚原将卷子递过去,“祭酒请细看。”
叶祖洽接过。
这是三题全答完的卷子,字迹清健挺拔,有筋骨,一看就是下过苦功的。
他先看第一题,《论绍圣屯田之利与官吏考课之法》。
开篇不空谈,直指时弊。
“今之言屯田者,但计垦荒之数,不问收成之实;但考官吏之勤,不察民户之安。此非屯田,乃扰边也。”
接着引经据典,却不是泛泛而谈。
引《周礼》“土均之法”,说“均田必先均赋,赋均而后民安”;引《管子》“治国必先富民”,说“边地之民亦民,不安边民,何以安边?”
然后提出具体建言,屯田考课,当以三年为期,核其总成;不单看垦荒亩数,更要看仓廪充实、民户增益;建议在边地设“屯田使”,专司稽核,直属三司...
“嗯,这卷子有见地。”叶祖洽低声道,继续看第二题。
第二题是颂新法联三代,最容易流于空泛。
可这份卷子却写得扎实。
将青苗法对应《周礼》泉府之贷,免役法对应唐代租庸调中的“庸”,市易法对应汉代平准之制。
最后还点出了:“新法非创举,乃复古以利今。神宗皇帝之志,非为变法,实为复三代之治。”
“好!好一个‘复古以利今’。”叶祖洽不吝赞许,翻到第三题。
第三题是驳开边耗国论。
这题最难,因为要驳的是旧党核心论点。
驳轻了吧,不痛不痒,驳重了吧,又可能显得偏激。
可这份卷子,开篇先退一步:
“臣闻治国者,不计一时之费,而谋万世之安。开边用兵,诚有耗资,此不可讳也。”
接着笔锋一转,开始算账。
列神宗朝熙河开边的军费,与收复河湟后茶马盐税增收对比;
算了如今湟州战事的耗费,与得湟州后能控青唐道、增商税的预期。
数据未必精确,但思路清晰,账算得明白。
然后还升华一下。
“开边非为拓土,实为以战养战,以边利补国用。昔汉置西域都护,岁费巨万,然后来商路通,胡商集,关税源源。唐设......此非耗国,乃利国也。”
最后扣回大义:“今弃湟州,岁省军费二十万贯......此非仁政,乃短视也。固边安民,方为三代仁政之本。”
叶祖洽看完,久久不语。
他将卷子轻轻放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敲了敲。
“如何?祭酒?”龚原问。
“嗯......此卷文理俱佳,立场鲜明,有理有据。”
叶祖洽缓缓道,
“更难得的是有辩才,不偏激。你看他驳‘开边耗国论’,先承认开边确有耗费,再算长远经济账,最后升华到‘固边安民’才是仁政,光是这格局立意,就已经超过所有人了。”
“下官也是此意。”龚原点头,
“此卷三题,实为一整体。第一题论实务之要,第二题溯新法之本,第三题驳旧党之谬。”
“三题层层递进,最终都落在‘绍述神宗,强固国本’八字上。思路之清晰,格局之开阔,实非寻常学子可及。”
叶祖洽沉吟。
“可惜糊名未拆,不知何人。但观其字迹、文风、见识……太学之中,能有此水平的,不过三五人。”
“祭酒以为……”龚原欲言又止。
“明日拆封放榜,便知分晓。”叶祖洽将试卷小心放在一旁特设的案上,那里已摆着七八份初步选出的上等卷,
“今夜先将所有卷子评等完毕,明日辰时,当众拆封。”
烛火又燃了一个时辰。
至子夜,所有试卷评阅完毕。
叶祖洽与龚原最后核定了等级:上等九份,中等二百余,中下近百,下等三十余。
而那张三题都答完的好卷子,毫无争议地被列为魁卷。
……
三日后,放榜。
太学明伦堂外的照壁上,贴出了本月私试的等第。
辰时刚过,这里已围得水泄不通。
学子们踮脚伸脖,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寻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