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上……甲上只有三人!”
“赵明诚……是魁首!”
“李迥,乙上,不错啊!”
“王渊……乙下?他平日不是总吹嘘自己策论娴熟吗?”
议论声、惊叹声、懊恼声交织。
有人喜形于色,有人垂头丧气,更多人盯着魁首那三个字,反复咀嚼。
赵明诚的答卷被已经被全文抄录,贴在榜旁专设的木板上供所有学子观看。
纸是新糊的,墨迹未干,在晨光下泛着光。
不少人围在那儿,边看边啧啧称奇。
“引汉唐旧例也就罢了,竟能算出‘弃湟州省二十万贯,失盐铁之利三十万贯’,这是真懂经济啊!”
“更妙的是结尾,把开边和三代仁政勾连,既驳了旧党,又颂了今上,滴水不漏。”
“难怪这卷子可以取魁首。光是这见识,这文章,甩开我等不止一筹。”
人群外,王渊脸色铁青。
他盯着榜上自己名字后的“乙下”,指甲掐进掌心。
耳边飘来的议论,更让他如坐针毡。
“王渊才乙下?……”
“嘘,小点声,我听说他考场上失仪,差点摔了赵明诚的砚台,被学官当众呵斥。”
“还有这事?难怪……”
王渊转身就走,脚步踉跄。
乙下……之后回家怎么交代?
父亲若问起,他该怎么说?
说因为嫉妒赵明诚,考场失态,影响了答卷?
还是说这题目本就与家学相悖,他写不出违心之言?
他不敢想。
……
就在学子们关注考试成绩的时候,太学东北角的一处小斋。
这里是赵明诚的斋舍。
上舍生待遇优厚,一人一斋,虽不大,却清净。
此刻,斋内临窗的书案上铺着宣纸,赵明诚正执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不急于落下。
“楷书之要,首在结构。”赵明诚侧头对身旁的李迥说道,“同架须稳,布白须匀。你看这‘永’字。”
笔尖落下,逆锋起笔,中锋行笔,回锋收笔。
横平竖直,撇捺舒展,一个端庄稳健的“永”字跃然纸上。
李迥凑近细看,赞叹道。
“明诚兄这楷书,真有虞世南《孔子庙堂碑》的韵致,又带些欧阳询的峻整。你是如何将两家之长融为一体的?”
“多看,多临,多悟。”赵明诚放下笔,指着字道,
“虞世南的字圆润含蓄,欧字险劲峭拔。我习字时,先临虞帖,得其温润;再摹欧碑,取其骨力。久而久之,下笔时便有了自己的取舍。”
李迥若有所思。
“叔父总说,楷书当以颜体为宗,求其秀逸流畅。可我看明诚兄的字,似乎更重骨力架构?”
“颜体固然是正宗,”赵明诚微笑。
“然楷书发展至今,已非晋人风貌。唐人尚法,楷书规矩森严;我朝承唐余绪,却又渐趋尚意。”
“至于我的字。”赵明诚摇摇头,“不过是拾人牙慧,慢慢摸索而已。”
这话说得谦虚,不论是穿越前后,赵明诚的书法都是不错的。
旁听的李迥知道,赵明诚在书法上的见解,早已超出寻常学子。
心中暗叹字如其人,对赵明诚更佩服了。
“对了,明诚兄,”李迥换了个话题,“今日放榜,明诚兄魁首,实至名归。我那篇策论,能得乙上,也多亏你点拨。”
“是你自己悟性好。”赵明诚洗净毛笔,挂回笔架。
“我那日不过说了个方向,具体如何破题、如何论述,都是你自己的功夫。”
“可若没有你的点拨,我绝想不到从实处着笔。”李迥诚恳道,
“有了你的提醒,我才知晓写策论时不能空谈,而是要算账的。”
赵明诚笑而不语。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扉。
五月的风带着草木清气涌进来,吹动案上未干的字纸,墨香随风散开。
远处,明伦堂方向还有隐约的人声,放榜的热闹尚未完全散去,但斋里却是一片宁静。
“明诚兄,”看着赵明诚的身影,李迥忽然道,
“你这般见识,将来必有作为,只是……”他犹豫了下。
“如今朝中局势复杂,新旧党争暗里仍然不休止,明诚兄可有想过自己今后的路?”
赵明诚回身而立,阳光在他肩头镀了层金边。
“想过,所以才要走稳每一步,功名要挣,实务也要学,最要紧的,是心里明白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
李迥看着这位比只自己大两岁的同窗,他忽然觉得,有些人天生就该站在高处。
窗外传来钟声,是午时了。
赵明诚收起纸笔。
“饿了,干饭去,今日我请,庆祝你得了乙上。”
“该我请才是,贺你得了魁首……”
两人说笑着出门,将那些功名、党争、前途的思虑暂时抛在脑后。
而明伦堂外的照壁上,赵明诚的答卷仍然被学子们围着,有人抄录,有人默诵。
但王渊就不那么轻松了。